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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一潭死水,偶现清流
    就在王建军准备转身,离开这座从里到外都散发著腐烂气息的大楼时。
    楼下信访大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尖利、更加绝望的嘈杂爭吵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眼中的死海再次被一片茫然与侷促所覆盖,深不见底的杀意被完美地收敛於那副老实巴交的皮囊之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叫张磊的,从乡镇来、不懂规矩、处处碰壁的可怜人。
    他迈著沉重的、慢吞吞的步子,走下冰冷的大理石楼梯。
    刚走到拐角,大厅里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之前那个染著一头扎眼黄毛的年轻科员,正翘著二郎腿,一边飞快地搓著手机打游戏,一边对著面前的妇人,极不耐烦地吼著。
    “都跟你说八百遍了!这事儿不归我们管!你在这里哭天抢地有什么用?影响我们办公不知道吗?”
    “同志,求求你了,我儿子就差一分啊!就差一分就上重点线了!我就想申请覆核一下,万一是机器算错了呢?”
    那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穿著旧衣服,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掛满了泪水,双手合十,几乎就要当场跪下来。
    “覆核覆核,天天都有人要覆核!你以为高考是菜市场买菜啊,还能討价还价?”
    黄毛科员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成绩出来了就是板上钉钉!没本事就別怨天尤人,赶紧走,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就像在驱赶一只停在饭桌上的、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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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还围著几位同样满脸焦急的家长,看著这一幕,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
    在这座代表著规矩的大楼里,他们这些普通人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著浓浓疲惫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小孙,怎么跟群眾说话的?谁教你的?”
    一个戴著眼镜,穿著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档案室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头髮因为常年熬夜而显得有些稀疏,眼袋很重,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但他那身廉价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却扣得一丝不苟,眼神虽然疲惫,却很乾净,没有沾染上这栋大楼里普遍存在的那种油滑与傲慢。
    被叫做小孙的黄毛科员看见来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多管閒事”。
    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
    中年男人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那位妇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声音很柔和。
    “大姐,您先別急,有事慢慢说,来,先擦擦眼泪。”
    他没有一丝不耐,就那么站在那里,耐心地听著妇人顛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哭诉,不时地点头,甚至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认真记录著什么。
    他的態度与这栋大楼里所有冰冷的嘴脸,格格不入。
    他就像是这片污浊不堪、散发著恶臭的池塘里,唯一一株还在顶著淤泥,努力向上生长,试图开出一朵乾净花朵的芦苇。
    等妇人和其他几位家长,终於在他温和的安抚下,將信將疑地散去后。
    王建军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像个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来的浮木一般,蹭到了他的面前。
    “同……同志,您好……”
    他再次启动了那套令人心烦的怯懦偽装,將一个老实人面对青天大老爷时的窘迫与哀求,演绎得淋漓尽致,再次重复了一遍关於李小草档案的问题。
    中年男人静静地听著。
    当听到李小草、退伍老兵、档案被顶替这几个关键词时,他那双本就疲惫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抹清晰可见的同情,与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愤怒。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无力与不甘。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在打游戏的黄毛科员,然后朝王建军招了招手,不由分说地將他拉到了一个监控探头拍不到的楼梯拐角。
    阴影笼罩下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小伙子,你听我说。”
    “这事……水深得很!”
    “你说的那个叫李小草的姑娘,我知道。她父亲,那个叫李大山的老兵,前两天来闹过,人刚进门没说三句话,就被带走了!”
    中年男人说起这事,两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你別再找了!我告诉你,你找谁都没用!”他的语速极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招生办那个姓钱的,还有上头的领导,他们就是一伙的!”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顶替你表妹的那个学生,他爹就是咱们局新上任的陈副局长!”
    “他们这帮畜生,专门就挑你们这种从下面县城乡镇来的,家里没背景,以为你们好欺负,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淋淋的现实。
    王建军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绝望,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那可怎么办啊……我表妹她……她这辈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啊……”
    看到王建军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中年男人眼中的同情与不忍更甚。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內心斗爭。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
    “小伙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王建军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看著他。
    “唯一的希望是等我们局长回来。”
    说出这句话时,中年男人那双始终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近乎信仰般的敬佩与希冀。
    那道光,就像是漆黑的深夜里,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我们局长叫刘建民。他是从最基层的乡镇教师,一步一步,凭著自己的真才实学干上来的,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他最恨的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官商勾结,以权谋私的事!”
    “前阵子,他去北京开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了,我估摸著就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只要你能见到他本人,把事情说清楚,他肯定会管!这苏城的教育系统,也只有他敢管,也只有他能管得了!”
    中年男人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照进了王建军那片冰封的死海。
    他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里已经从根上彻底腐烂,变成了一滩无可救药的烂泥。
    却没想到,在这滩烂泥的中心竟然真的还有一根顶樑柱在苦苦支撑。
    刘建民。
    王建军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