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如同无形的巨手,攫住了两人的身体。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鲍天雷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变了调的嘶吼。
王建军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感觉不到后背的剧痛,也感觉不到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他只是死死地,如同焊死一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怀里这个扭曲的灵魂。
一起下地狱吧。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与坚硬的地面,进行那次足以將他们摔成肉泥的亲密接触时。
一张由高强度复合纤维编织而成的巨网,如同神兵天降,从黑暗的穹顶上“唰”地一声展开,精准地將两人下坠的身体,稳稳地兜在了半空之中!
紧接著。
“索降准备!”
“a组!控制一號区域!”
“b组!三点钟方向,火力压制!”
伴隨著一阵阵冷静而又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命令声,十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幽灵,顺著一根根黑色的绳索,从穹顶的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中,闪电般地垂降而下!
他们穿著漆黑的特战服,脸上戴著夜视仪,手中的武器吞吐著压制性的火舌,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瞬间接管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西南战区,直属特种作战大队,“猎鹰”!
亲自带队的正是作战指挥中心的副主任,蔡卫东!
当蔡卫东顺著绳索滑降到地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张悬在半空中的巨网。
当他看清了网上那个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身影时,他那双虎目瞬间瞪得滚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建军!!!”
他发出一声悲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网中的王建军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但他那只抱住鲍天雷的手,却依旧如同铁铸一般,死死地锁著对方,任凭旁边的特战队员怎么掰,都掰不开。
他用生命中最后的意志,完成了对敌人的禁錮。
战斗结束得很快。
在“猎鹰”这支真正的国家级精锐力量面前,基地里那些乌合之眾的抵抗,显得苍白而可笑。
不到十分钟,整个地下王国,便被彻底荡平。
蔡卫东亲自带队,在基地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些如同牲口一样被囚禁起来的“货品”。
当他看到那个被单独关押,眼神已经麻木,身上布满了伤痕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嚇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时,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
不知过了多久。
王建军的意识,才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缓挣扎著浮出水面。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守卫森严的特护病房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著旁边发出滴滴声的生命监护仪。
蔡卫东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看到王建军醒来,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混杂著喜悦与后怕的复杂表情。
“七天了!你个狗日的……总算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建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鲍天雷呢?”他用气声问道。
“活捉了。”蔡卫东给他倒了杯水,扶起他的头,用棉签沾著水,湿润著他乾裂的嘴唇。
“你放心,这一次,他和他背后那张网,谁也跑不了。老领导亲自督办,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他们。”
王建军这才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萍抱著她的女儿,在一名护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脸上的憔悴和悲伤,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一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王建军,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扑通”一声,她抱著孩子,直直地跪在了病床前。
“王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她泣不成声。
“起来……”
王建军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王萍没有起来,她只是哭著,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將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封已经泛黄、边角都已磨损的信。
“王大哥,这是……这是猴子哥当年留下的。”王萍的声音哽咽著。
“那次战斗结束后,我……我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猴子?
听到这个名字,王建军的心臟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看著那封信,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萍颤抖著,將信纸展开。
那上面的字跡,是猴子特有的,歪歪扭扭却又充满了活力的笔跡。
“队长亲启:
嘿嘿,队长,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咱们应该已经把那帮狗日的毒贩都给干掉了吧!
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別跟別人说啊。我好像……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就是寨子里那个,长得黑黑瘦瘦,但是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还递给我一朵野花的小丫头!
我觉得她也对我有意思!
队长,你见多识广,等任务结束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她家提个亲啊?
你別看人家跟丫头一样,其实她都18岁了,我打听过了。
我嘴笨,我怕我说不好,把人给嚇跑了。
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得帮我!
——猴子。”
信的最后,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王萍的眼泪,滴在了那张笑脸上,將它洇开。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了蔡卫东从王建军身上搜到的另一件东西。
那块用鲜血写著“阎王,救命”的兽皮。
“王大哥,这封求救信,不是我写的。”王萍哭著说出了那个让王建军如遭雷击的真相。
“是……是当年那个小丫头,她侥倖从寨子里逃了出去。”
“她说……她说猴子哥告诉过她,如果有一天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就用血写下『阎王,救命』这几个字,阎王就一定会回来。”
“她一直没忘记。她说……她在等您回来,替猴子哥……提亲……”
轰!
王建军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那滔天的悲伤与愧疚,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想起了猴子临死前那释然的笑容,想起了那个递给自己野花的小丫头……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求救信號。
那还是一个跨越了五年生死的,最沉重,也最悲伤的约定。
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杀人无数,从未流过泪的赤红色眼眸中,决堤而出。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他要起来!
他要去猴子的坟前!
他要去告诉他!
然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死一般的麻木与冰冷。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艾莉尔那张写满了警告与决绝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
“五年,最多七年……最终的结果就是瘫痪……”
一个恐怖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慄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头。
我……
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