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赵云离去。
光熹二年,秋。
青州,黄县。
“辅政公主府”內,气氛与洛阳的焦土悲风截然不同。
庭院洒扫整洁,几株秋菊开得正盛,廊下悬掛的鸟笼里,雀儿啁啾,为这静謐的秋日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气。
刘疏君正坐在书房窗下,面前摊开著一卷帐目,上面是这一年来糜家为她操持资金的帐目。
手中的笔却久久未落。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窗外摇电的竹影上。
刘备大军迴旋的消息早已传回,算算时日,前锋应该快到了。
她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洛阳焚毁,董卓西迁。
弟弟刘协————
这个天下最后一个与她有血缘关係的亲人。
也许今生再也难见了。
她更掛念的,是那个人。
牛憨的伤势並未痊癒,此番追击,不知他又会添多少新伤?
他那个莽撞性子,在乱军中可曾保护好自己?
还有————他临走前,自己那句未曾宣之於口的叮嘱,他是否————能领会万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笔桿,刘疏君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而此时,她所掛念的人,正陪著自己大哥,站在大河边的渡口上,与赵云做著最后的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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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渡口,秋风萧瑟。
刘备与赵云並肩立於码头上,身后是关羽、张飞、牛憨等一眾兄弟,以及部分准备登船北上的幽州骑兵。
公孙瓚留下的船只不大,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有几分孤零。
赵云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布衣,外面罩著刘备特意命人赶製的皮甲,伤势虽未痊癒,但精神已然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手中牵著公孙瓚留下的那匹白马,马鞍旁掛著刘备赠予的乾粮银钱。
“子龙,此去幽州,山高路远,胡骑凶悍,万望保重。”
刘备拉著赵云的手,声音有些低沉,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关切:“待北疆战事稍歇,若有閒暇————青州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他是真心欣赏这位白马小將,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忠勇仁厚,心志高洁。
只觉得比自己几个弟弟省心多了。
赵云感受著手掌传来的温度,心中亦是激盪。
他自投入公孙瓚麾下,虽得赏识,但多是衝锋陷阵,何曾遇到过如刘备这般推心置腹、以国士相待的主公?
更遑论关张牛等人的赤诚相交。
这几日的相处,虽短暂,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如同家一般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抽回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著刘备,也向著关羽、张飞、牛憨等人抱拳躬身:“刘使君,云长兄,翼德兄,守拙兄。”
“诸位厚恩,云铭感五內,没齿难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动摇的决意:“然,云既受公孙將军知遇,委以重任,便当竭诚效命,生死不渝。”
“今將军北疆御胡,正值用人之际,云安敢因一己伤病,苟且偷安於后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滔滔河水,仿佛已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边塞:“胡骑寇边,百姓倒悬,此正是男儿效命沙场之时。”
“云————心意已决,还请使君成全!”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磐石般的重量。
他的话,发自肺腑,既有对刘备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作为边地將士守护家园的天然责任。
刘备岂能不明?
他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更加不舍,也更加敬重。
“好!好一个边关不寧,中原难安”!子龙真国士也!”
刘备重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眼中讚赏与惋惜交织:“既如此,备不便强留。”
“只盼你一路平安,早日建功!他日若能再见,定当把酒言欢,畅敘別情!”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嘆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好汉子!俺老张服你!”
关羽抚髯頷首,丹凤眼中满是讚许与一丝惺惺相惜的遗憾:“子龙忠义,关某钦佩。此去路远,万望珍重。”
牛憨则挠著头,瓮声瓮气地道:“赵將军,你伤还没好利索,打架的时候可得多加小心!等养好了,俺还想跟你比比枪法呢!”
“云,亦盼那日!”赵云再次抱拳。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备,又向关羽、张飞、牛憨等人抱拳致意。
关羽丹凤眼微頷,张飞环眼微红,牛憨则用力挥了挥大手。
“子龙兄弟,保重啊!”张飞忍不住喊道。
“嗯!你也保重!”赵云应道,转身踏上跳板,稳稳登上渡船。
幽州骑兵也纷纷上船。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岸,向著北岸驶去。
刘备一直站在码头上,目送著那道白色身影在船头挺立,直到渡船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河流转弯处,依旧久久未动。
秋风捲起他的衣袍,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唉————”他轻轻嘆了口气。
“玄德既如此不舍子龙,方才何不强留於他?”简雍不知何时走到了刘备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河面,低声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云消失的方向,声音带著一种深切的无奈与理解:“子龙心如明月,志在边关。”
“他牵掛的是北疆万千生灵,是袍泽浴血之苦。”
“此乃大义!”
“我若以私情相强,岂非令明珠蒙尘,令英雄束手?”
他转过身,看向简雍,眼中恢復了平日的清明,但那份惜才之情犹在:“况且,强扭的瓜不甜。”
“我刘玄德要的,是志同道合、心甘情愿与我共扶汉室的兄弟,不是因人情羈绊而留下的客卿。”
简雍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与刘备相交甚久,知他重情,但更重“道义相合”。
他看著刘备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惋惜,又望了望身后这逐渐安定、百废待兴的青州,心中一动,开口道:“玄德所言极是。”
“不过青州新定,地广事繁,內要安民垦殖,外需戒备强邻。”
“如今手中贤才,虽可支撑,然欲成大业,犹嫌不足。”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惯有的直率:“你昔日在幽、冀游侠,交游广阔,识人甚明。”
“除了子龙这般举世难寻的良將,难道————”
“就没有其他埋没於草莽,或暂不得志的贤才故旧,可堪大用吗?”
刘备被简雍这么一提醒,微微一怔,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在涿郡、在幽冀各地仗剑游歷的岁月。
那些鲜衣怒马、纵论天下的日子。
那些结交豪杰、畅谈理想的故人面孔,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他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起些许光芒,缓缓道:“贤才————故旧————”
“倒真有二人。”
“哦?愿闻其详!”简雍精神一振。
刘备抚著下頜短须,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其一,乃涿郡故人,姓牵名招,字子经。”
“此人少时与我同郡,虽出身寒微,但性情刚烈,重信守诺,尤精骑射,有胆有略。”
“昔年我曾与他共击盗匪,配合默契。”
“后来听说他辗转投军,却因性情耿直,不善逢迎,一直未得重用,如今空在刘虞麾下蹉跎。”
“牵子经————”简雍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其二,”刘备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惋惜:“乃渔阳雍奴人,姓田名豫,字国让。”
“此子年少时便与我相伴,机敏果决,见识不凡,尤善审时度势,处理庶务井井有条,实乃不可多得的良吏之才。”
“可惜————后来因其母年老多病,需人照料,他至孝,不得不辞我归乡侍母。”
“算来,已有数年未见了。”
他顿了顿,嘆道:“国让之才,不仅在治军,更在理民、断事、外交。若得他相助,青州內政,必能事半功倍。”
简雍听完,脸上露出喜色:“牵招驍勇重义,田豫干练明达!此二人,正是青州眼下所急需之才!”
他立刻拱手,语气热切:“玄德,既然知其才,知其可能所在,何不设法寻访,召其来投?”
“如今青州虽僻,然有公主殿下坐镇,有你仁德之名,更兼新破黄巾、匡扶汉室之声威,”
“正是招贤纳士、积蓄力量之时!”
刘备眼中光芒闪动,显然也被简雍说动了。
他如今坐拥一州之地,更有辅政公主的大义名分,確实不再是当年那个四处漂泊的游侠了。
有了根基,才能给追隨者以希望和前程。
“宪和所言,深得我心。”刘备点头,决断道:“既如此,就劳烦宪和你辛苦一趟。”
他走回临时搭建的营帐,取过绢帛笔墨,略一思忖,便挥毫写就两封言辞恳切的书信0
一封致牵招,追忆旧谊,陈说天下之势与青州求贤若渴之心,邀其前来共图大业。
一封致田豫,问候其母安康,详述青州现状与自己得封州牧、辅政公主在侧的情形,坦言需其大才相助治理地方,言辞间充满对故人的思念与器重。
写毕,吹乾墨跡,郑重交予简雍。
“宪和,你持我手书,再带上些许银钱礼物,亲自前往幽冀寻访。”
“寻到子经、国让,务必代我致意,言明备之心意。”
“他们若愿来,我扫榻以待;若因故不能,亦请他们保重,他日有缘再会。”
“若听闻还有其他贤才志士,困顿不得志者,只要心向汉室,品行端正,有真才实学,”
“你可相机行事,代我延请。”
简雍双手接过书信,感受到其中的信任与期望,肃然道:“主公放心!雍必不负所托,定当竭尽全力,为主公寻回故友贤才!”
刘备用力拍了拍简雍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简雍,刘备再次走回河边。
渡口已空,河水依旧东流。
他极目远眺,似乎想再看一眼那早已消失的帆影,又似乎在眺望更遥远的未来。
关羽、张飞、牛憨等人默默来到他身后。
“大哥,风大了,回营吧。”关羽轻声道。
刘备收回目光,转过身。
脸上已看不到之前的悵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坚毅的神色。
“回营。”他点点头,声音清晰有力:“明日,拔营启程,返回黄县。”
“青州,还有很多事等著我们去做。”
眾人齐声应诺,簇拥著刘备,离开了这处充满离愁別绪的渡口。
黄县,城东官道。
一骑快马扬起烟尘,直入城內,將“刘使君大军已至城外十里”的消息,带到了公主府。
府中的寧静被打破,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
冬桃跳著欢快的脚步衝到书房,兴奋的向著自己家公主匯报:
——
“殿下!殿下!使君和牛將军他们回来了!已到城外十里亭!”
刘疏君指尖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跡。
她迅速收敛心神,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更衣,准备迎候。”
“是!”冬桃的声音带著雀跃。
当刘疏君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深衣,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秋水、冬桃的陪同下走出府门,来到太守府前广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田丰、沮授早早代表眾人前去迎接外,司马防、徐邈、孙乾等文臣,以及留守的武將、城中士绅代表,皆翘首以盼。
当“刘”字的大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门內外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这不只是对得胜之师的欢迎,而是一种更踏实的期盼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刘备骑在马上,望著城楼上飘扬的旌旗和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刚刚来到黄县的时候,这里还在豪强手中饱受凌辱。
城墙低矮,市井萧条,民眾活的像是活死人。
如今再看,却已经有了一派盛世景象。
原本低矮残破的夯土城墙已被加固加高,青砖包砌的墙体在秋阳下泛著坚实的光泽;
城楼上“汉”字大旗与“刘”字帅旗並列飘扬,守城士卒挺立如松。
城门洞开,只见城內青石板路平整开阔,两侧商铺林立,酒旗茶幌在风中轻摇,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吆喝声、谈笑声交织成市井的生机。
更远处,新修的官学传来隱约诵读声,坊间民居炊烟裊裊,偶有孩童嬉笑著追逐跑过街角。
最令他心头一动的,是那些百姓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当初麻木畏缩的死寂,而是带著盼头的、鲜活的光彩。
几个老者挎著满篮新收的粟米驻足道旁,眼角笑纹里盛著对温饱的踏实;
年轻匠人扛著工具快步走过,粗布衣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
“使君仁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感激的呼声此起彼伏。
刘备在马上微微欠身,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太守府方向,那里一眾属官躬身站立,人才济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