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船在虚空乱流中穿梭了整整七日。
    李青山站在甲板上，透过仙船的法则光幕望著外面流光溢彩的空间乱流。
    姜灵素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那双空洞的眼眸倒映著光怪陆离的虚空景象，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师兄，你在看什么？”
    姜灵素没有转头，声音温润如玉：“看混沌！虚空是混沌，乱流是混沌，光也是混沌，混沌无处不在，只是世人看不见。”
    李青山已经习惯了二师兄这种说话方式。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姜灵素大部分时候確实如楚瓔珞所说，“脑子还算正常”。
    只要不触发他那套混沌本源的逻辑闭环，他就是一个安静、温和甚至有些过於文雅的修士。
    可一旦触及“混沌”、“螻蚁”、“道”这些关键词，他就会瞬间切换到疯批状態。
    第七日傍晚，仙船穿过最后一片空间乱流，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荒芜的山脉横亘在云海之下，山脉中没有半点生机，连仙灵之气都稀薄得近乎於无。
    群山之间隱约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古建筑遗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废墟。
    赵苍溟收了仙船，三十名真传弟子落在其中一座山峰的平顶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天际传来数道破空声。
    六艘仙船从不同的方向撕裂虚空而至，每一艘仙船上都站著数十道身影。
    太上仙门的白色仙船，玉虚仙门的蓝色仙船，无极仙门的赤红仙船，紫薇仙门的紫色仙船，羽化仙门的青色仙船，原始魔门的黑色仙船。
    加上混元仙门的青金仙船，七大仙门到齐了。
    数百名金仙齐聚於此，光是散发出的法则波动就让周围的云海都为之翻涌。
    李青山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太上仙门的队列中，云逸依旧是一身白袍，无垢仙体的仙光比在天选秘境时更加內敛。
    墨无痕站在原始魔门的黑色仙船甲板上，猩红色的眸子扫过混元仙门的队列时，在李青山身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笑。
    这两人竟然都突破到了金仙初期，而且也参与了围剿猎天阁的行动！
    云虚从太上仙门的仙船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行將就木的模样，佝僂的身形裹在宽大的道袍里，花白的头髮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周身没有半点仙力波动，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整片山脉的空气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猎天阁总部位於一处秘境之中，名为猎天秘境。”
    云虚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秘境隱藏於虚空乱流深处，入口位置不定，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自行挪移一次，猎天阁便是凭藉这处秘境，才能在七大仙门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至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盘。
    那玉盘通体呈黑白二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
    两条阴阳鱼在玉盘中缓缓游弋，每一次游弋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那波动远超九品仙器的范畴，带著一股永恆不朽的气息。
    “那是仙王器，阴阳玉盘！”
    赵苍溟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缓缓说道，“这是太上仙门的镇门之宝之一，阴阳玉盘。
    云虚此番亲自带来，就是要以仙王器强行撕开猎天秘境的入口，仙王器一击之下，別说一个秘境入口，就是一方小型天域都能被劈开。”
    李青山目光一凝。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仙王器。
    万道仙剑是九品仙器，而眼前这方阴阳玉盘是货真价实的仙王器。
    它散发出的气息比万道仙剑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就在此时，云虚將阴阳玉盘拋向空中。
    嗡！
    玉盘迎风暴涨，转眼间化作一轮遮天蔽日的阴阳大磨盘。
    黑白二色的阴阳鱼从玉盘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缓缓旋转，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开。”
    云虚一声低喝。
    太极图猛然压下，虚空如同一张脆纸被从中撕开。
    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在群山上空缓缓张开，裂缝之后隱约能看到一片仙光縹緲的世界。
    那便是猎天秘境。
    裂缝张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仙灵之气从其中喷涌而出，与外界这片荒芜山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七大仙君守住秘境出口，不得让任何猎天阁余孽逃脱，其余所有人，隨各家长老入內清剿。”
    云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留下了七位仙君守在外面的秘境出口，然后率先跨入裂缝之中。
    赵苍溟和周常紧隨其后。
    三十名混元仙门的真传弟子依次跟上。
    李青山跟在赵苍溟身后不远处，姜灵素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
    穿过空间裂缝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猎天秘境的內部与外界那片荒芜山脉截然不同。
    这里仙光縹緲，云雾繚绕，一座座古老的宫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群山之间。
    仙灵之气的浓度丝毫不亚於混元仙门的外围区域。
    宫殿之间以法则虹桥相连，群山之中隱约能看到许多修炼用的密室和演武场。
    这是一处经营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洞天福地。
    但此刻这片洞天福地已经炸了锅。
    秘境入口被强行撕开的动静太大了，整个猎天秘境都在震颤。
    宫殿群中响起刺耳的警钟声，无数道身影从各处宫殿中飞出。
    十几道暗金色的光芒率先朝入口处衝来，那是猎天阁留守在入口附近的金牌杀手。
    “敌袭！”
    十几道暗金法则之刃从那些杀手手中同时斩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朝最前方的云虚罩去。
    云虚连眼皮都没抬。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隨意地朝前方一拍。
    轰！
    那一拍没有任何法则光芒，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金牌杀手同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的身体从皮肤开始寸寸碎裂，肌肉、骨骼、经脉、仙窍，连同体內数十缕甚至上百缕不朽金性，全部在云虚那隨手一掌之下化为齏粉。
    暗金色的血雾在空中炸开，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去，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仙君强者，隨手一掌，七八个金仙后期的金牌杀手灰飞烟灭。
    李青山看得心中一凛。
    云虚在天选广场上始终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样，以至於许多人都忽略了他是一尊极其强大的仙君强者！
    现在他隨手一掌拍死七八个金牌杀手，才让李青山真正意识到这个看起来隨时可能咽气的老人究竟有多恐怖。
    “谁敢犯我猎天阁！”
    一道沙哑而愤怒的咆哮从宫殿群深处传来。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周身繚绕著浓郁到极致的暗金法则。
    那人身披暗金色甲冑，面容隱匿在兜帽的阴影之中，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仙君级別。
    暗渊仙君，猎天阁副阁主。
    “是他？！”
    李青山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天选神山脚下斩过暗渊的分身，对那股腐朽阴冷的暗金法则气息再熟悉不过。
    此刻见到本尊，他才真正感受到一尊完整仙君的恐怖。
    暗渊周身繚绕的法则本源比那具分身强了不知多少倍。
    暗渊的目光从七大仙门眾人身上扫过，在看到云虚时，那双隱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眼睛骤然瞪大。
    然后又看到了赵苍溟、水无痕、炎烈等七位仙君长老，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
    “你们怎么找到猎天秘境的位置？”
    云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猎天阁敢在太皇天对我七大仙门的人出手，就该有死的觉悟，天选秘境中你们布下魔星吞天大阵屠戮各派天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暗渊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就凭你们？猎天阁存世数十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七大仙门联手又如何？想啃下猎天阁这块骨头，你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云虚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別废话了，猎天老鬼呢？让他滚出来。”
    话音落下，一道阴冷到极致的气息从宫殿群最深处瀰漫开来。
    那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冻结，法则都在哀鸣。
    一道佝僂的黑色身影从最深处的宫殿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身披一件漆黑如墨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
    他的眼窝深陷，一双幽绿色的眼珠在眼窝中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光芒。
    猎天老人，猎天阁阁主！
    他的气息丝毫不弱於云虚。
    两股仙君巔峰的威压在虚空中碰撞，整片猎天秘境都在剧烈震颤。
    跟在猎天老人身后还有三道身影，每一道都是仙君级別的存在。
    加上暗渊，猎天阁四位副阁主全部到齐。
    一尊仙君巔峰，四尊仙君，这便是猎天阁全部的顶层战力。
    “云虚，好久不见。”
    猎天老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沙哑而刺耳。
    “当年老夫在太上仙门曾与你见过一面，那时你是意气风发的真传弟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老成这样了。
    听说你在仙君九重天困了这么多年迟迟无法突破，怎么，今天是来找老夫同归於尽的？”
    云虚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猎天老鬼，你也老得不轻，当年你好歹也是仙王有望的散修，如今沦落到靠屠戮小辈来苟延残喘的地步。
    困在仙君巔峰的滋味，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年你吞噬了那么多天骄的不朽金性，不还是没能跨出那一步？”
    猎天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云虚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困在仙君巔峰的时间比云虚更久，为了突破，不惜创建猎天阁四处猎杀天骄，吞噬他们的不朽金性和法则本源来滋养自己的道种。
    可吞噬了这么多，他的道种始终无法演化出完整的內世界，从而突破仙王境。
    “废话少说，就凭你带来的这些土鸡瓦狗，真以为能灭得了我猎天阁？”
    猎天老人冷笑了一声，隨即抬手一挥，周身无数道漆黑如墨的法则锁链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猎天阁听令，今日来犯者，一个不留。”
    云虚也动了。
    阴阳玉盘在他头顶旋转，黑白二色的阴阳鱼飞出，將猎天老人连同他释放的法则锁链一同罩住。
    两位仙君巔峰的存在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猎天秘境的高空之上。
    轰隆隆！
    两股恐怖到极点的法则波动从天穹上传来，整片猎天秘境的天空都在两种法则的碰撞下不断龟裂。
    赵苍溟大喝一声，与暗渊撞在了一起。
    周常对上了另一位副阁主。
    其他五大仙门的仙君长老也各自找上了猎天阁的副阁主和几位隱藏的仙君级战力。
    仙君对仙君，金仙对金仙，天空和地面同时化作了战场。
    墨千峰抽出背后的漆黑战刀。
    那柄战刀通体漆黑，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庚金法则纹路。
    他单手將战刀扛在肩上，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著庚金峰弟子特有的锋锐战意。
    “混元仙门的弟子，隨我冲！”
    他率先冲入猎天阁的杀手群中，战刀横扫，一道漆黑的刀芒將两名银牌杀手拦腰斩断。
    谭青竹拔出背后的碧绿仙剑，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轻轻一剑斩出，一道细如髮丝的混元剑气无声地划过虚空，一名金仙中期的金牌杀手被那道剑气从眉心贯穿，连同体內不朽金性一同斩灭。
    七大仙门的真传弟子们吶喊著冲入战场。
    数百名金仙同时出手，各色法则光芒將整个猎天秘境映照得如同白昼。
    猎天阁的杀手们也从各处宫殿中涌出，暗金色的法则之光与七大仙门的各色法则轰然对撞。
    李青山没有急著出手，他站在原地快速扫过整个战场，猎天阁的金牌杀手数量不少，但七大仙门这边有墨千峰和谭青竹这种十大真传级別的仙君坐镇，普通杀手根本挡不住他们。
    虽然看起来，七大仙门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但是想到楚瓔珞的话，李青山心中依旧无比谨慎。
    能够在太皇天经营那么久的猎天阁，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
    “二师兄，跟紧我。”
    李青山缓缓说道，他的眸子之中精芒一闪，看向了猎天阁深处，那片恢弘的建筑群。
    他心中一动，施展混沌大挪移，朝著前方挪移而去。
    姜灵素嘴角噙著淡笑，閒庭信步地跟在李青山身侧，竟然丝毫不比李青山的速度慢。
    周围的喊杀声、法则碰撞的轰鸣声、杀手的惨叫声，似乎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