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釵这话说得委婉,却暗含敲打与提醒。
林黛玉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卷。
宝姐姐知道了?
还是只是听到了风声在试探?
她强自镇定,淡淡道:“多谢宝姐姐关心,我省得的。”
然后,便不再多言,带著紫鹃匆匆往瀟湘馆去了。
薛宝釵站在原处,望著她略显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轻轻摇了摇头。
她並非要为难林黛玉,只是这深宅大院,无数双眼睛盯著,姑娘家的名声,比性命还要紧。
像林妹妹这般聪慧的人,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竟还是……她想起那日“闻香雅集”开业时,贾琛与林黛玉之间那种,旁人难以插足,又默契的言谈举止,心中隱约明白了什么。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林黛玉回到瀟湘馆,关上门靠著门板,心还在怦怦直跳。
薛宝釵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与侥倖。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出格,知道风险巨大。
可每当想到那个,安静的书房,那些投机的谈话,那份被理解的温暖。
所有的告诫和恐惧,似乎都被暂时拋诸脑后。
可如今遮羞布,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危险的真相,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姑娘……”紫鹃担忧地看著,林黛玉苍白的脸。
“我没事。”林黛玉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前坐下。
她將放下手中的书卷,又拿出那方素帕,里面几朵茉莉,已然有些萎蔫,但香气犹存。
林黛玉怔怔地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两三日。
林黛玉都未再出园子,只在自己的瀟湘馆內看书、写字、抚琴。
偶尔去贾母处请安,或与姊妹们小聚,却总显得有些神思不属,懨懨的。
贾琛那边自然也察觉到了,林黛玉的“缺席”。
他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几分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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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他让贾芸去荣国府,给贾探春送新出的《射鵰》合集,和几款“闻香雅集”的新品试用装时。
顺便带了个极小巧,又密封的琉璃瓶给林黛玉,瓶上无標籤,只附了一张素笺,上面是贾琛熟悉的字跡:
“『夏荷』初韵已成,然清逸有余,恬淡不足,总觉少一味『定心』。”
“素知妹妹深諳茶道,不知可能赐教一二,何种草木清气可补此缺?”
“另,前日於旧书肆偶得,顾愷之《画云台山记》摹本残卷,笔意高古,或有可赏处,隨书奉上,聊供清玩,兄琛字。”
没有直接邀请,也没有任何逾越的言辞。
只是请教一个调香的问题,分享一件她可能,感兴趣的文玩。
给了林黛玉一个自然而体面,又可进可退的理由。
林黛玉收到东西时,正在临帖,心绪烦乱,笔下字跡都失了章法。
当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和那只晶莹剔透,內里装著淡青色液体的琉璃瓶,她的心猛地一跳。
展开素笺读完,那股縈绕心头的烦闷与不安,竟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贾琛懂她的顾虑,非但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用这种含蓄的方式告诉她。
他记得他们的约定(品鑑夏荷香),记得她的喜好(茶道、古画),並且,也需要她的“赐教”。
这將她放在了平等,甚至被需要的位置上。
而非一个需要被庇护,或邀约的弱女子。
更重要的是。
贾琛没有因为她可能的退缩,而疏远或冷淡,依旧保持著那份温和,而坚定的联繫。
这份体贴与尊重,比任何热烈的言辞,都更能打动林黛玉敏感的心。
林黛玉拿起那只小瓶,轻轻拔开瓶塞。
一股清幽冷冽,仿佛混合了初绽白莲,带著水汽的荷叶,以及一丝极淡,类似雨后竹林的气息瀰漫开来。
的確如他所言,清逸空灵,但似乎……少了一点,能让心神沉淀下来,温暖的底蕴。
她闭上眼仔细的品味,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茶香、药香、乃至记忆中,某些草木的气息……
“紫鹃,”林黛玉睁开眼,眼中恢復了往日的灵动神采。
“把我那个收著,各地茶叶样本的匣子拿来。”
林黛玉开始认真思考,贾琛提出的问题,仿佛这是一项极重要的功课。
同时也让人给贾琛,回了张便笺,只有寥寥数字:“蒙兄垂询,妹於茶道略知皮毛,容细思之。”
“画册已收,拜谢,容后再敘,妹林黛玉字。”
没有约定时间,但“容后再敘”四个字,已表明了態度。
她不会因为畏惧流言,就彻底断绝这份,难得的知音之情。
但会更加小心谨慎。
贾琛收到回笺,微微一笑,將纸条仔细收好。
他知道那扇门,依旧为他留著,只是需要更耐心,更细致地去叩响。
又过了两日。
一个闷热的午后。
林黛玉带著一个精巧的竹製茶筅,和几个装著不同茶叶粉末的小瓷盒,再次来到了贾琛的小院。
这次,她以“与琛大哥探討茶筅点茶之法,对调香是否有借鑑”为由,显得更“理直气壮”了些。
书房里。
两人对著那款“夏荷”初韵,和各种茶叶,香料样本,开始了新一轮的探討。
林黛玉將她认为,可能增添“定心”感的,几种茶香特质细细道来,並亲自演示了,不同手法的点茶,所带来的香气层次变化。
贾琛听得专注,不时提出疑问,也分享了自己对几种,草本香料镇静安神效果的理解。
討论从调香延伸到茶道、药理甚至禪意,话题天马行空,却又始终围绕著那个共同的目標。
完善那缕属於夏日的、清逸而安详的香气。
期间,林黛玉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宝姐姐前几日还问起我,是不是常来打扰琛大哥呢。”
贾琛神色不变,温和道:“宝妹妹是关心你。”
“我们这般討论学问,光明正大,何来打扰之说?”
“只是人言可畏,妹妹日后若来,或可多与姊妹们同行,或借其他事由,更为稳妥。”
贾琛既没有否认风险,也没有让她感到难堪。
反而给出了切实的建议,表明理解並愿意配合,她维护名声。
林黛玉的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
她没有停留太久。
探討告一段落后,便起身告辞。
贾琛依旧送她到门口,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