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隨即，神色如常，道：“哦？”
    “还没抓到？”
    “这天地盟的人，倒是滑溜。”
    “可不是嘛。”郡主撇了撇嘴，“不过跑了也就跑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谅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朝廷最近的精力，都在南边漕运和西北军餉上，也没太多心思追查这事了。”
    她说著，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荣国府那边，老太太的病好些了，但政老爷似乎因为东府的事，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治家不严，有损官声。”
    “皇上虽未深究，但也是敲打了一番，你这几日若去荣府，说话也小心些。”
    “多谢郡主提点。”贾琛点头答应。
    这消息他也有所耳闻，贾政近日在衙门里，確实有些灰头土脸。
    又坐了一会儿，郡主才起身告辞。
    贾琛送她到门口，看著她上了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院，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去耳房，而是先回到书房，静静坐了片刻，消化著刚才郡主带来的消息。
    顺天府追查力度减弱，这对柳青嵐来说是好事。
    但贾政被牵连，也在提醒他，与寧国府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同族，在如今敏感的时局下，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夜色渐深，婆子离开之后，贾琛才端著一碗，刚燉好的冰糖银耳羹，轻轻敲了敲耳房的门。
    柳青嵐打开门，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已能下地缓缓走动。
    只是左肩的伤口，依然影响左臂活动。
    “刚才有客人？”她低声问道，显然听到了动静。
    “嗯，一位朋友。”贾琛將银耳羹递给她，“顺天府对你的追查，似乎放鬆了些，但京城仍不安全。”
    柳青嵐接过碗，小口吃著清甜滋润的羹汤，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伤……再有三五日，应可勉强行动了。”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连累你。”
    贾琛问道：“你想好去哪里？”
    “先设法联繫上组织的弟兄，若联繫不上……南方总有我们的据点。”
    柳青嵐语气坚定，但眼中闪过一丝不確定。
    经此大难，组织在京城的据点，恐怕已遭破坏，能否顺利联繫上，她並无把握。
    贾琛看著她，忽然道：“若你暂时无处可去，或联繫不上同伴，或许……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去处。”
    柳青嵐猛地抬头：“何处？”
    贾琛语气平静，道：“我名下有些產业，例如城外的田庄，或南边的铺子。”
    “你可以换个身份，暂时安顿下来，既可避开追捕，也可慢慢打听消息。”
    “当然，这取决於你是否信任我。”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提议。
    意味著柳青嵐，將把自己的安危和部分自由，交到这个认识不过数日，身份成谜的男人手中。
    柳青嵐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真实意图。
    良久，她缓缓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是天地盟的人，我的命运，当与组织同在。”
    “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接受，这样的安排。”
    毕竟，她有自己的骄傲和原则。
    贾琛並不意外，点了点头：“我明白。”
    “既如此，这几日你好好养伤，我替你准备些盘缠，和路上用的衣物和药品。”
    “出城的路线和身份文牒，我也可想想办法。”
    “不过，京畿之地盘查依然严密，你伤势未愈，独自上路风险极大，还需从长计议。”
    他没有强求，这份尊重让柳青嵐心中微暖。
    “多谢。”她低声道，顿了顿，又说，“你的恩情，柳青嵐永世不忘。”
    “他日……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天地盟宗旨，我定当竭力相报。”
    贾琛笑了笑，道：“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这话我记下了，先把伤养好吧。”
    接下来的两日。
    贾琛一边暗中准备著，柳青嵐离开所需的物品，包括一份偽造身份清白的路引，和几套普通民女的衣物，一边留意著外界的风声。
    顺天府果然放鬆了追查，城门盘查虽未撤销。
    但已不如前几日那般严苛。
    柳青嵐的伤势，恢復得不错，已能较为自如地活动。
    她开始在房中简单活动筋骨，恢復体力，眼神中也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
    贾琛將准备好的包裹，交给柳青嵐，里面是盘缠、衣物、乾粮、药品、偽造路引。
    还有她自己的那柄短剑。
    贾琛低声交代：“这是地图，標明了出城后，通往南方的几条，相对安全的小路。”
    “这几处標记的城镇，有可靠的客栈或车马行，可稍作休整。”
    “路引上的身份是投亲的孤女，名字叫『林霜』，记住了。”
    柳青嵐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她看著贾琛在昏暗灯光下，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短短不到十日的相处，这个神秘的男人救了她，照料她，与她谈论天下大势，如今又要助她离开。
    他图什么？
    仅仅是因为“同为汉人”的那份认同？
    “贾……恩公，”她第一次用了，稍微亲近些的称呼。
    “大恩不言谢，我柳青嵐发誓，只要活著，定会报答此恩。”
    “也请你……务必保重，朝廷耳目眾多，你的那些话……还是慎言为好。”
    贾琛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你路上小心。”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时候，暂时的潜伏和积累，是为了將来更有力的出击。”
    柳青嵐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然后，她不再犹豫，背起包裹，將短剑贴身藏好，对著贾琛抱拳一礼。
    “保重！”
    “保重。”
    柳青嵐推开耳房的后窗，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地翻出，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贾琛站在窗边，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
    送走了柳青嵐，一条潜在通往江湖反抗势力的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虽然她现在离开了。
    但这份救命之恩，和数日的相处，已在彼此心中埋下了种子。
    未来是否有用，何时能用，尚未可知。
    但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