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重新坐下,展开那幅折起的地图,露出下面隱秘的標记。
他又从《大青律例》中,抽出那几张写满符號的纸,铺在一旁。
烛光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如同深潭,映照著跳跃的火焰。
也映照著无人能窥见,坚定而冷酷的决心。
笔尖重新蘸满墨,贾琛低下头,继续在那张复杂的,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阴面”蓝图上,添上新的註记。
窗外的月,渐渐西斜。
桌上的烛,流下长长的泪痕。
路漫漫,夜正长。
但手中的笔,心中的图,眼中的光,永不会熄灭。
……
翌日,清晨。
贾琛几乎在书房里,待到天色微明。
桌上的烛火,早已燃尽,换过两茬,手边摊开的纸张上,添满了新的符號与简洁记录。
他將从都察院接触到,或从其他渠道收集到的零碎信息,与自己前世对歷史周期律,社会矛盾成因的理解相结合。
尝试著拼凑,推演,虽仍觉迷雾重重,但某些脉络,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丝。
晨光熹微时,他才在书案上,伏著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醒来时,脖颈微酸,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贾琛迅速洗漱,换了身乾净官服,將那叠“阴面”记录,再次妥善藏好。
只带著与香水铺面,修缮相关的图纸,和一份今日需处理的例行公文摘要,出门上值。
经歷司內。
气氛与昨日,並无太大不同。
贾琛依旧低调勤勉,处理公文,核对卷宗,与同僚进行必要的交流。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只是李衡主事在午后,將他叫到一旁,低声告知:“通州方面加急回文已到,程大人阅后颇为重视。”
“关於那墨跡花押,通州府衙请了两位老练的刑名书办,和一位告老的印鑑匠人共同查验,虽未能完全復原,但基本確认那墨点下,確有一枚特殊印章的局部痕跡。”
“形制非官非私,倒像是某种半公开的商號,或行会內部標记。”
“已按程大人批示,將此图样及初步结论,转送户部福建清吏司。”
“另,追查那搬迁的搬运队头目,也有些眉目,有人指认其最后出现,是在通州码头,上了南下的漕船,具体去向仍在追查。”
“有劳大人告知。”贾琛拱手,道:“看来此线索確有价值。”
“嗯。”李衡点头,目光中带著期许,“程大人对你颇为讚赏。”
“你用心办差,踏实做事,上官都看在眼里。”
“往后或有更紧要的差事交託,你需做好准备。”
“下官定当尽力。”贾琛心中明白,这是更进一步的信號。
在北静王的光环之下,自己確实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业绩,才能在都察院,乃至更广阔的官场中,真正立足。
而不仅仅是,“王爷举荐的人”。
散值后。
贾琛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文华阁”。
贾芸果然已经带著几个匠人,等在那边,正指著铺面,和后院比划討论。
眾人见贾琛来了,贾芸连忙迎上:“琛大哥,你来得正好!”
“这几位是京城『鲁班坊』的师傅,手艺好,信誉佳,我特意请来的。”
几位匠人师傅,看起来都颇为朴实干练。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壮有力的汉子,姓郑,是木工和泥瓦都精通的把头。
贾琛將昨晚绘製的详细图纸拿出,与郑师傅等人一同实地勘察,详细说明了每一处的改造要求,用料標准,工期节点。
郑师傅听得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或给出更省料省工的建议。
双方沟通顺畅,很快敲定了,修缮方案和工钱,约定明日一早便动工,先清理铺面內部,接著改造后院厢房。
“贾公子放心,我们『鲁班坊』接的活儿,定给您做得漂漂亮亮,按时完工。”
郑师傅拍著胸脯保证。
处理完铺面的事,天色已近黄昏。
贾琛告別贾芸和匠人,信步往回走。
刚走进梨花巷口,便见自家院门外,停著一辆熟悉的青幃小车。
车前站著薛宝釵的丫鬟鶯儿。
“贾公子回来了。”鶯儿见到贾琛,连忙上前福礼,“我家姑娘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贾琛心中微讶。
薛宝釵主动来访?
他点头示意,推开虚掩的院门。
只见薛宝釵正站在,小院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著枝头新发的嫩叶。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折枝玉兰纹的缎面春衫,外罩藕荷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著一支点翠珠花,通身气度沉静雍容,与这朴素的小院,竟也有种奇异的和谐。
听到脚步声,薛宝釵转过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贸然来访,打扰琛大哥了。”
“宝妹妹客气了,快请屋里坐。”贾琛將她让进正厅。
两人落座。
宝釵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听闻琛大哥近日,盘下了国子监附近的铺面,准备开张香水铺子,特来道贺。”
“小小贺仪,不成敬意。”
说著,示意鶯儿递上一个锦盒。
贾琛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四只晶莹剔透,胎薄如纸的甜白釉小瓷瓶。
这些瓷瓶造型雅致,正好適合分装,不同香型的香水试用装。
“宝妹妹费心了,这瓶子极好,正合用。”
“能合用便好。”宝釵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却不急著喝,目光在厅內简单,却洁净的布置上扫过,似在斟酌词句。
“前日云丫头和探春妹妹去我那儿,说起琛大哥的香水,还有那铺面的位置,都讚不绝口。”
“我虽未亲见,但听她们描述,想来定然是极雅致新巧的生意。”
“琛大哥才识过人,於经商一道亦有建树,令人佩服。”
“宝妹妹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尝试,还需大家多提点。”贾琛谦道,心中揣测著她的来意。
薛宝釵为人周全,行事有度,绝不会仅仅为了送份贺礼,就亲自跑一趟。
果然,宝釵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今日前来,除道贺外,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琛道:“宝妹妹但说无妨。”
釵放下茶杯,神色略显郑重,“前几日,我母亲去姨妈(王夫人)那边说话,偶然听得一耳朵,”
“似乎是关於东府那边……珍大哥哥自从……自从上次那桩事后,府里开销紧缩,手头颇紧。”
“他近日似乎在打听,京中有什么来钱快,又不太显眼的门路。”
“我母亲回来念叨,让我和哥哥在外留心,莫要牵扯进去。”
“我想著,琛大哥如今生意做得不错,又与东府有些……过往,或许也当留意一二。”
“毕竟,寧国府树大招风,若真惹出什么麻烦,沾上了总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