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书房。
烛火摇曳不定,將贾琛伏案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
桌案上摊开的並非公文,而是数张素笺,上面用极简的符號和代號,以及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缩写,记录著更为隱秘的思虑与规划。
一行行,一列列,关乎资源调配,人员物色,信息渠道的初步构想。
甚至有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勾勒著简易的器械结构草图——那不属於这个时代。
“噹!噹!噹!”
窗外的梆子声,沉闷地敲过三下。
万籟俱寂,唯有初春夜风,吹过窗纸的细微声响。
寒意透过窗缝渗入,贾琛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白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后,所產生的生理反应。
然而,他的大脑却像是,被冰水浸过一样,异常的清醒。
甚至有种近乎冰冷的兴奋。
路越走,前景似乎越开阔,但脚下的阴影,也越发浓重。
香水铺子是明面上的產业,是与王府和红楼內眷,以及神京城雅士,交往的绝佳平台。
玻璃若能成功,带来的將是顛覆性的利益,和难以估量的关注。
都察院的职位让他得以合法的,接触帝国核心的文书信息流。
那些枯燥数字,和官样文章背后,是王朝跳动的脉搏,与隱秘的脓疮。
这些都是水面之上,亭亭玉立的荷花,光彩照人。
也是他立足於,这个时代的根基。
而水面之下呢?
火器改良的念头从未熄灭,那些草图只是最初的火花,需要合適的工匠,隱秘的场地,不被察觉的材料渠道。
情报网络的构建,更是虚无縹緲,却又至关重要,不能依赖单一来源,需要眼线,需要分析,需要將碎片拼成图景。
对时局的判断,更不能停留在道听途说,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源,和分析框架。
至於那颗最深埋的种子——“造反”,推翻这异族王朝。
贾琛知道自己在玩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定了定神,將桌上所有写有敏感符號,草图,代號计划的纸张拢到一起。
就著跳跃的烛焰一角点燃。
火舌贪婪的舔舐著,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將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和危险的蓝图,化为蜷曲的焦黑。
最终成为一捧轻飘飘,带著余温的灰烬,落入书案旁早已备好的铜盆中。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贾琛才移开目光。
最核心的脉络,关键的节点,必须牢记的人与事,早已刻入脑海。
记忆,才是最安全的保险柜。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
贾琛恢復了规律的作息,每日天色微明便起身,洗漱用餐后,乘坐马车前往都察院。
经歷司的同僚们,早已习惯这位,年轻却沉稳的贾经歷。
见他每日最早到署之一,总是先默默整理好自己的书案,然后便开始埋首卷宗,都暗赞其勤勉。
通州粮仓案的公文已然发出,后续调查非一朝一夕之事,暂无新进展。
贾琛便主动向李衡请缨,接手了一批数量庞大,年份混杂的陈年档案梳理工作,美其名曰“熟悉旧例,以备查询”。
这些档案大多是,各地例行上报的监察摘要,赋税奏销副本,刑名案卷概略,看似杂乱无章,枯燥乏味。
贾琛却如获至宝。
他为自己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摘录和分类方法,在看似机械的阅读与抄录中,敏锐地捕捉著关键信息:
某地某年税赋,陡然增减的原因说明……
某处河道工程款项的巨大偏差……
某位官员升迁调动的微妙时间点,与地方事件的关係……
甚至某些地区,关於“流民”,“匪患”,“民变”的零星记载。
哪怕只是“已遣役弹压,旋即平定”一笔带过,他也会记下时间,地点,大致缘由。
李衡见贾琛不仅毫无怨言,反而將那些陈年旧档,整理得井井有条,摘要清晰,便於查阅,心中更是满意。
这日,他將一叠更厚,灰尘也更重的卷宗,放到贾琛案头:“贾经歷,这是江南三府,近十年的赋税积欠,与催缴文书副本,歷来是笔糊涂帐,牵扯甚多。”
“你心思细,不妨也理一理,做个总略出来。”
“不求立刻釐清,但求脉络分明,知道问题大概出在哪些环节。”
“下官遵命。”贾琛应下。
这正合他意。
翻阅这些江南税档,如同解剖一个积年沉疴的病人。
初期还只是零星的“歉收乞缓”,逐渐变成连年的“积欠难清”,地方官府的申辩文书越来越长,理由花样百出。
从“水旱频仍”到“匪患滋扰”,从“民力凋敝”到“商路不畅”。
朝廷的催缴令,口气时而严厉,时而又因“体恤民艰”而暂缓,甚至减免部分。
数字在帐面上滚动,累积,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而实际的徵收情况,却如雾里看花。
贾琛从那些格式化的公文缝隙里,读出了更多:
胥吏的层层盘剥,地方大族与官府的勾连避税,朝廷政策在执行中的扭曲与空转,以及底层百姓在重重压榨下,不堪重负的喘息。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財政肌体上的慢性溃疡,表面或许只是几个数字问题,內里却牵连著吏治,民生,乃至统治根基。
这日午后。
阳光慵懒地透过窗纸,经歷司內一片寧静,只闻书页翻动,与偶尔的研墨声。
忽然,门外传来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掀起,程文启经歷一身深蓝色常服,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司內眾人连忙起身见礼。
程文启摆了摆手,目光直接看向李衡:“李主事,借一步说话。”
李衡见他神色不同往常,心中一凛,忙引著程文启进了里间,存放重要档案的小室,关上了门。
外面的书吏们,面面相覷,低声猜测著何事。
贾琛的手下未停,依旧整理著税档,耳朵却留意著里间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
门开了,程文启当先走出,李衡跟在后面,脸色也凝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