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进如风?
萧青阳悄悄拿胳膊肘碰了碰陈轻舟,俩人用眼神无声地交流著。
喂,你听懂了吗?
没有啊。
真笨!
那你听懂了吗?
我也没有!
那你好意思说我笨?!
刘千山本一直面色凝重,直到听陆少波说出“转进如风”四个字后,终於忍不住一笑,手指轻点。
“你这小子,说来说去,还是想跑。”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刘千山一眼就看穿了陆少波用一堆话术包裹的真实意图。
“去江南倒也是个法子,你师伯就在平江府隱居,有他接应,立足不是问题。”
“师伯?”陆少波疑惑道,在他的记忆里,芦林派可从来没有什么师伯。
“你以后就知道了,”刘千山摆摆手,收拢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擎天帮已经將山下封锁,恐怕明日一早就会大举上山,你想要转进江南,也要能逃得出去才行。”
陆少波一听这话,便知道师父已经被自己说动,只是还有一些顾虑,当即道:
“师父不必忧虑,我庐山方圆数百里,北接长江,东临鄱阳,水路四通八达,擎天帮才多少人,想封锁庐山,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们大举进攻也不怕,咱们弃了芦林剑派的驻地,先转进到匡庐深处,与他们慢慢周旋便是!”
陆少波说得信心满满。
这个时候,如果他自己都不坚定,就更別提说服刘千山了。
刘千山沉吟道:“进山?倒也是个法子,可我们这么多人,在山里吃什么,喝什么?”
这確实是个问题,陆少波笑道:“山中亦有野兔、野果可以充飢,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渡过眼前再说。”
刘千山摇了摇头:“不妥,马上就要入冬了,要是和擎天帮长久周旋,最好能有人暗中为我们提供粮草。
“东林寺的智明方丈和我有些交情,他是庐山高僧,一向慈悲为怀,若我修书一封,他必然不吝援手,东林寺乃是净土宗祖庭,信眾又多,些许粮草,难不倒他。”
陆少波没想到师父居然还有这条门路,有些怀疑地道:
“如果智明方丈肯出手相助,那自然最好,只是,不知这位大师肯不肯帮忙了。”
自古锦上添的多,肯雪中送炭的是少之又少。
刘千山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智明方丈幼年时曾在街头乞討,我见他饿得快死了,分了他半块饼吃,对他可以说是有救命之恩。”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催促道:
“那就这么定了,少波,还有你们两个,即刻收拾东西,去后门等我,我修书一封,你们趁著天色未黑,马上送去东林寺,今晚我们就进山。”
“这么急吗?”
“事不宜迟!”
他一手一个,將跪著的萧青阳和陈轻舟拉起,將三人推了出去。
陆少波心中有些奇怪,刘千山本来死活不同意转进,为此还將他赶来祠堂罚跪,此时却显得比他还要急切。
不过他心知此事確实紧急,也不多说,带著两个师弟火速返回了后院。
芦林剑派小门小户,年轻的弟子们都挤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睡大通铺。
其他弟子要么上山找人去了,要么就在前院练剑,此时屋子里倒是无人。
萧青阳追在陆少波身后进入房间,忍不住道:
“师兄,转进就是逃跑吧?你还是想跑对吧?师父怎么突然被你说动了?”
陆少波飞快地取了长剑,又將匕首插在靴子里,隨口道:
“不是被我说动的,师父下山打探消息,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要不然不会这么著急。”
萧青阳懵懂地点头,也飞快地装备齐全。
路过大师兄的床位时,陆少波心念一动,伸手往枕头下一摸,果然摸出了一个钱袋子。
大师兄管著芦林剑派的后勤,枕头下面藏点银子,並不稀奇。
陈轻舟不解地看著陆少波,陆少波並没有解释,將钱袋子塞进怀里,带著两个师弟快步来到后门,刘千山已然等在了那里。
“师父!”
三人一起躬身行礼,刘千山一手托住陆少波,一手递过一个木盒。
那木盒不大,上面掛著一把小巧的铜锁。
“少波,这盒子里装著我写好的书信,还有我准备的一点薄礼,你立刻將它送给智明方丈,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智明方丈的手中!”
说到最后,他用力地握了握陆少波的手腕。
显然,刘千山的內心也並不平静。
陆少波接过木盒,郑重地道:“师父放心,弟子绝不辱命!”
刘千山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门派兴亡,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少波,我芦林剑派的未来都在你手中了。”
说罢不等陆少波反应,他又看向陆少波身后的那俩人形掛件。
“还有你们两个,以后凡事都要听你们师兄的,记住了吗?”
萧青阳和陈轻舟浑身一震,头都不敢抬,连声道:“弟子记住了!”
“好了,山路难走,你们这就出发吧!”
刘千山打开后门,一挥手,示意三人赶紧出发。
陆少波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时间细想,只能抱著木盒,和两个师弟转身出了门。
“喂!”刘千山忽然叫道。
陆少波不解地回头。
刘千山看著三人的面孔笑了笑,摆摆手,“路上小心。”
“噢!”陆少波匆忙地点了下头,带著两个师弟往东林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刘千山倚在门边,看著三人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直到三人转过山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深深地嘆了口气。
“少波,但愿你是对的吧……”
刘千山的白鬍子乱颤,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
芦林剑派得名於芦林谷,当年芦林剑派的祖师见这里四面环山,风景秀丽,便在此隱居,留下了传承。
芦林谷在庐山中南部,东林寺却在西北麓的香炉峰下,两地相距甚远。
好在三人自幼便在匡庐山中长大,闭著眼睛都能找到山间的路。
陆少波运起轻功,在山路间狂奔,耳边是虫鸣鸟叫,脑子里却逐渐冷静了下来。
刘千山將芦林剑派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凡还有一点希望,他都绝不会同意转进。
而如今,刘千山居然仅凭陆少波的三言两语,便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只能说明擎天帮定然是在山下有了什么大动作,让刘千山感受到灭派的危机了。
可既然灭派危机就在眼前,又为什么不召集眾弟子们,让大家赶紧准备转进呢?
反而是如此仓促地让他们三人前往东林寺送信。
陆少波觉得有些蹊蹺,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不知不觉间,三人翻山越岭,已经奔出几十里,暮色降临,陆少波视线受碍,不得不收起思绪,专心赶路。
庐山树木茂密,那些山路上也有杂草树枝挡路,因此极为难走。
萧青阳和陈轻舟年纪小,內力和轻功都不如陆少波,渐渐便有些跟不上了,二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陆少波放慢了脚步,回头道:“坚持住,我们过了这个山峰,到前面背风处歇会儿。”
“呼…好、好…呼……”萧青阳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应著。
陈轻舟身子弱些,这会儿更是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头。
二人在陆少波的勉励下,连滚带爬,总算是爬到峰顶,瘫在草地里,四仰八叉地躺著。
陆少波也累得够呛,但他的內力已经有了些底子,尚能盘膝而坐,搬运周天,將呼吸喘匀。
他按照记忆里的行功路线,气沉丹田,配合著芦林剑派的呼吸法,顿时便感觉小腹中有一股热气上升,顺著经脉在体內游走。
几个小周天后,便渐渐收了汗,恢復了些气力。
陆少波心里大感惊奇,想不到这个世界里的內力,竟是如此神奇。
他正想再多体验一番,就听耳边传来萧青阳和陈轻舟的对话。
“咦,山下好多火把啊,他们上山了。”
“那是……擎天帮!”
“师兄,师兄!”
陆少波连忙收功,睁开双眼,就看到萧青阳一脸焦急,“师兄,你快看山下!”
只见山下漆黑的莽林中,无数只火把匯成一条巨蟒,正沿著庐山山脉缓慢地蜿蜒而上!
“是擎天帮!”
陆少波脸色一变,连忙跳起来,“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擎天帮不是说三日之后才会上山吗?”陈轻舟焦急问道。
“嗨呀!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萧青阳暴躁打断他,“师兄,咱们要回去报信吗?”
陆少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紧盯著远处的那条“巨蟒”,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擎天帮如此大张旗鼓地进攻,说明根本就没想隱藏动向。
回去报信已经没有必要,况且,就算报信了又有什么用呢?
转进吗?
现在他们连转进都来不及了!
无论是他,还是刘千山,都没有想到擎天帮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对,咱们被骗了!”
陆少波反应过来,回头向刘千山交给他的那只木盒扑去。
“被擎天帮骗了吗?”陈轻舟呆呆地问道。
陆少波手里托著木盒,一剑劈开铜锁,打开一看,顿时瞭然。
他微微嘆了口气,盖上了盒子。
陈轻舟探头来看,见陆少波嘆气,一脸不解,“师兄,怎么了?”
“盒子里没有信,师父根本就没想转进,他骗咱们去送信,其实只是想把咱们支开,唉……”
陆少波五味杂陈地道:“师父恐怕早就猜到擎天帮会趁夜进攻,所以他是想让咱们自己逃走。”
难怪当时刘千山比他们还先到后门,陆少波本来还奇怪,写信那么快的吗?
结果,唉……
“那,师父,他?!”
萧青阳和陈轻舟两人听完解释,各自惊讶不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毕竟才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眼下局面之复杂惊险,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沉默片刻后,萧青阳愣著头,抄起宝剑就往回跑去。
陈轻舟下意识地要跟上,抬头看见陆少波没动,便又缩了回去。
“你给我回来!”陆少波沉声喝道。
萧青阳住了脚,扭过头,脸上满是义愤。
“师兄,咱们得回去啊!我去跟他们拼了!”
“就咱们这点武功,回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陆少波平静地道。
“师父既然把咱们骗出来,就是希望我们能把芦林剑派的香火传下去,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吗?”陈轻舟问。
“师父说过,擎天帮已经將山下封锁,现在下山等於送死。”
陆少波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香炉峰,沉吟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去东林寺了,师父既然让我们去那里,必然有他的道理!”
说罢也不再理会萧青阳,一手提剑,一手抱著盒子,运起轻功向前狂奔而去。
陈轻舟看了萧青阳一眼,紧跟在后。
萧青阳看著二人远去的身影,跺了跺脚,终於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次,三人一鼓作气爬到了香炉峰下。
借著月光,陆少波远远地在林间看到一处屋舍的轮廓,只夜色朦朧,看不真切,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大庙,想来便是东林寺了。
三人在寺门外修整片刻后,陆少波咣当咣当地敲响了庙门。
在通过姓名来歷后,值夜的和尚才披著衣服磨磨蹭蹭地开了侧门。
那和尚四十来岁,身材宽大,手里提著灯笼,嘴里嘟嘟囔囔:
“偏你们芦林剑派事多,今不来,明不来,非赶著睡觉的时候来拜见……”
陆少波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块铁製的令牌。
“这位师兄,我芦林剑派如今正被擎天帮围攻,掌门特命我来向智明方丈求援,这是掌门令牌,烦请师兄转呈给方丈。”
那和尚闻言吃了一惊,接过令牌照著灯笼左看右看,方才打量著陆少波道:
“你们就在此等著吧,我这就去稟报方丈。”
“多谢师兄。”
那和尚关了门,匆匆忙忙地去寻智明方丈了。
片刻之后,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方丈说,佛门乃是方外之地,出家人四大皆空,实在无能为力,施主还请往別处去吧。”
陆少波故作惊讶道:“智明大师当真是这么说的?我听师父说,智明方丈乃是慈悲为怀的高僧,岂会见死不救?师兄,我想亲自拜见一下方丈……”
说著便要往里走,那和尚赶紧拦住。
“哎呀,都这么晚了,你们何必非要打搅方丈呢?你们自己招惹的祸事,还要连累我们出家人吗?!”
他將令牌扔给陆少波,说罢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关门。
陆少波上前一步,抬手按在门上。
那和尚身材宽大,力气也大,关扇门本是极轻鬆的事,可谁知陆少波这一按过后,任他怎么使劲儿,那门竟如生根铸铁般纹丝不动!
看似轻鬆巧意,可任和尚使出吃奶的劲推搡,木门竟连一丝晃动也无。
那和尚大怒,却又压低著嗓子骂道:
“你拦我门做什么,你们还想动粗不成?!”
萧青阳气不过道:“师兄,咱们走吧,这些和尚向来欺软怕硬,咱们死就死了,不必求他们!”
陆少波平静道:“智明法师乃是得道高僧,青阳不可胡说。”
走?他们还能往哪走?
芦林剑派正在被围攻,山下也被擎天帮封锁,要是不想进山当野人,唯一的活路恐怕就在这东林寺了。
否则刘千山也不会骗他们来这里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见不到智明方丈。
又有求於人家,不能硬闯。
陆少波鬆了手,换上一张笑容,露出和煦的笑容。
“师兄,不知贵法號如何称呼?”
这世界就是一场大型考公,现在,他要开始答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