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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营垒內外
    特尔斐训练营的日子,像一台冰冷而精確的磨盘,周而復始地研磨著每一个浸染其中的灵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只剩下日復一日、雷打不动的循环:刺耳的哨响、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训练、隨时可能降临的惩罚,以及为了获取那一点点维繫生存的食物和水分而进行的永恆挣扎。
    那场由“自行组队”指令引发的短暂骚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很快便被更沉重、更严酷的日常所吞没。
    无形的壁垒在孩子们中间迅速竖起,队伍清晰地分化成几个心照不宣的小团体。
    以巴顿为核心,自然聚集了几个同样崇尚暴力、体格最为健壮的男孩,他们用肌肉和凶狠的目光划分地盘,其中包括了扎克之前留意到的13號;另有几个早来数月、眉眼间已沉淀下几分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戾气的少年,凭藉资歷和狠辣自成一体,52號也凭藉自己的努力在儘可能的融入团体;而扎克、莫里,以及另外两个因体质孱弱或性格过於沉默而备受排挤的孩子,则被自然而然地归拢到了“边缘群体”的范畴。
    当然这只是大致的划分,具体每个人的性格和能力不同,同时也会和其他团体的某些或部分人关係更近,比如巴顿虽然是暴力团体的老大,但是对於扎克有一丝察觉不出的佩服。
    这源於扎克在“头脑”上的天赋。
    对於这种划分,扎克內心並无丝毫异议,甚至隱隱乐见其成。
    在他此刻的生存哲学里,他需要的並非庞大臃肿的势力,而是精简、可控、各具价值的盟友。
    他与巴顿、莫里之间形成的三角关係,在短暂的磨合后竟呈现出异常的稳固性:巴顿是那柄无坚不摧的锋利矛尖,莫里是那双时刻警惕、四处逡巡的眼睛,而扎克自己,则正悄然扮演起那个连接矛与眼、並为之指引方向的“大脑”。
    这一日的训练科目是团队协作竞赛。
    场地中央,数根需要至少五人合力才能撼动的巨大原木,如同沉睡的巨兽般横亘在地,终点是百米外一道清晰划在泥土上的白线。
    “规则很简单!”
    沃尔夫教官的声音一如既往,像是被西海寒冰浸润过的铁块,毫无起伏,却砸在每个孩子的耳膜上,
    “小组接力,最快完成往返的小组,今晚加餐。最慢的三组,负重夜跑二十公里,直至天明。”
    命令如同解开了枷锁,各个小组立刻如同炸窝的蚂蚁般行动起来,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13號所在的暴力小组凭藉著一股蛮横的爆发力一马当先,然而步伐杂乱,沉重的原木在他们肩上危险地左右摇晃,看得人心惊胆战。
    其他小组更是状况频出,尖叫、爭吵、推諉责任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效率低下得可怜。
    当轮到扎克他们这一组时,扎克在起身前快速对身旁的巴顿和莫里低语:
    “听我数节奏,一起发力。起步求稳不求快,中途换肩时动作要乾净利落。”
    他心知肚明,与13號那样的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上领先的小组硬碰硬是愚蠢的,他將致胜的关键,押在了团队的协调性与动作的效率上。
    整个过程谈不上任何惊艷之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
    但他们凭藉著扎克清晰简短的口令,以及隨之而来的、相对整齐划一的发力与步伐,竟也稳稳噹噹地將原木抬到了终点,又安然返回起点,最终成绩位居中游,稳稳地避开了惩罚圈。
    巴顿对此结果报以一声冷哼,脸上写满了对扎克这种“缺乏爭胜之心”的策略的鄙夷,但当晚餐时那份额外加热、冒著油光的肉乾被分配到手中时,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终究没再发表任何评论。
    一旁的莫里,则一边小心翼翼地撕咬著肉乾,一边向扎克投来了混合著庆幸与更深层次信服的目光。
    下午,课程表罕见地安排了一场室內理论课。
    一间难得可以躲避风吹日晒、但却更加阴冷潮湿的石室里,唯一的光源是几盏摇曳著昏黄光线的油灯。
    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有些年头的海图,中心醒目的世界政府十字標誌仿佛笼罩著整片海域。一位面色苍白如纸、鼻樑上架著单边眼镜的文职教官,用那种能將任何激情都消磨殆尽的枯燥语调,开始照本宣科地讲述《世界政府架构简述》。
    对於大多数孩子而言,这些关於cp1到cp8各部门模糊职能、司法岛绝对权威、海军本部庞大建制、推进城无尽恐怖的遥远概念,如同天书般縹緲空洞,足以让最顽劣的人也昏昏欲睡。
    然而,唯有扎克,挺直了虽仍显单薄却异常专注的脊背,听得全神贯注。
    令扎克没有看到的是,52號在注意到扎克全神贯注的听讲后,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当那些曾经只存在於漫画书页间的名词,此刻被教官用冰冷的声音赋予现实的重量时,扎克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甚至还有一丝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渴望。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未来將要面对的真正庞然大物,或者说要想在这个世界扎根立足必须学会周旋与利用的,正是这个结构复杂、权力交织的巨型官僚体系。
    深入了解它的运作规则,其重要性,或许甚至在初步掌握那些超凡的“六式”之上。
    课程结束后,在前往食堂那片永远瀰漫著霉味与食物餿气的碎石路上,预料之中的麻烦还是精准地找上了门。
    以卡尔和鲁特为首的几个早已看扎克小组不顺眼的孩子,故意歪歪斜斜地撞了过来,目標明確地对准了相对瘦弱的莫里,將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刚领到的一块用於包扎伤口的乾净绷带撞落在地,並毫不留情地踩上了几脚骯脏的泥印。
    “哟,这不是『聪明人』77號养的小跟班吗?怎么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卡尔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笑著,挑衅的目光却越过莫里,直直地射向扎克。
    巴顿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低吼一声就要上前用拳头解决问题。
    扎克却迅疾而坚定地一把拉住了他粗壮的手臂,自己上前一步,將满脸涨红、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莫里挡在了身后。
    他的脸上寻不出一丝愤怒的痕跡,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卡尔,”
    扎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喧囂泥潭的寒冰,让周围看热闹的嘈杂瞬间安静了几分,
    “训练营手册第三章第七条,故意损坏或污损重要医疗物资,相应的惩罚是什么,需要我在这里再复述一遍吗?”
    卡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显然没料到扎克会不按常理出牌,搬出这条他隱约知道、却从未放在心上的营规。
    那惩罚是足以让人丟掉半条命的长期禁闭,以及更可怕的后续处理。
    扎克没有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语调说道:
    “或者,你需要我现在就去向沃尔夫教官报告,请他亲自来裁定,这块绷带究竟是自己不长眼掉下去的,还是被某些人的脚『不小心』踩脏的?我相信,以沃尔夫教官的明察秋毫,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判断。”
    他再次搬出了“沃尔夫”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威胁,只有一种將选择权交还给对方的冰冷理性。
    卡尔和鲁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可以肆意欺凌弱者,但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沃尔夫那深不见底的冷酷。
    两人悻悻地嘟囔了几句毫无威慑力的脏话,眼神躲闪地瞥了一眼沃尔夫办公室的方向,终究没敢再有任何实质性动作,如同斗败的公鸡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呸!没胆的怂货!”巴顿朝著他们狼狈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胸中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莫里弯腰捡起那块已经污损不堪的绷带,用力攥在手里,抬头看向扎克,眼神里交织著后怕、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谢了……77號,不,扎克。
    谢谢你,扎克。”
    扎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没什么。对付这种层级的麻烦,动手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愚蠢的选择。言语和规则,往往是更高效、更安全的武器。”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这次小小的衝突,再次验证了这一点。生存,需要的是智慧,而非匹夫之勇。』
    深夜,躺在冰冷坚硬、散发著霉味的通铺上,扎克在脑海中细细回顾著这漫长的一天。
    纯粹的体能或许没有质的飞跃,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理解並適应这个残酷环境的维度上,向前迈进了坚实的一大步。
    团队內的初步协作、对宏观世界格局的认知、对营內规则的成功运用……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正在他冷静的大脑中,一点点拼凑成一幅更具象的生存图谱。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睡眠的边界时,那阵如同噩梦般精准的刺耳集合哨,再次毫无徵兆地撕裂了营房的寂静!
    所有孩子都如同条件反射般从铺位上弹起,心惊胆战地衝出门集合,大多数人心头都笼罩著对又一次突如其来惩罚的恐惧。
    然而,佇立在清冷月光下的沃尔夫教官,只是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队伍,冷冷地宣布:
    “明天,进行首次野外基础生存训练。地点,训练营后山划定的封闭区域。
    內容:十二小时內,找到並带回指定信物。全程会有教官在暗处监视记录。”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条信息在死寂的空气中充分发酵,然后才用更冷的语调补充道:
    “记住,这不再是你们过家家的游戏。
    后山的树林里,我们投放了一些低危险级的野兽。
    不想变成野兽粪便的,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別死了,废物们。”
    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疲惫不堪的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但与上次宣布组队时纯粹的恐慌相比,这次许多孩子的眼中,在恐惧之余,竟然也闪烁起一丝紧张的期待。
    这將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出这座钢铁堡垒的禁錮,去面对一个相对未知、充满挑战的外部环境。
    扎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著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夜风,瞳孔在深沉的黑暗中,闪烁著不易察觉的、如同初生野狼般的锐利微光。
    后山……封闭区域……低危险级野兽……
    这不再是被动接受的理论灌输,而是一次主动参与的生存预演。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观察、学习与思考,都將迎来第一次贴近真实的实践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