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品种?”
此话一出,佩刀汉子都难以维持平静,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之上。
寧远没见过他,不代表猜不出他是谁。
当今蛮荒天下的剑道第一人,刘叉。
真身不知,飞升境巔峰剑修,战力极高,能跟阿良打个难分难解。
到底有多猛,也只有跟他交过手的阿良知道了。
两人还是好友,阿良当初与寧远说过。
阿良是自己的朋友,不表示前者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
寧远有自己的立场,旁人难以动摇,他爹娘就是死在妖族手里,所以蛮荒这边,只要是妖,都是死敌。
无论这妖是什么,就算对方是一个境界极低,品行极好的小妖,寧远也能做到一剑斩杀,而心境不起一丝波澜的程度。
天下最没必要讲道理的,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了。
寧远不爱听人废话,隨手打碎这第三道镜花水月,再次收入袖中。
第四次显化之后,周密站在城头留下一言,“四次灵气大雨,就算作是刑官大人的路上盘缠。”
“至於九尾天狐,蛮荒不曾有,八尾也早已隱世不出,倒是七尾,有那么一两条。”
“待刑官蒞临托月山,必然会有七尾仙子侍奉,以表诚意。”
“我诚你妈个头。”年轻人微笑之间,第四次打碎镜花水月。
剑光再次南下。
途中寧远袖子一抖,倒也不是施展什么神仙术法。
他抖了个陆沉出来。
也不算是真正的陆沉,眼前形体模糊的陆沉,只是三掌教的那颗雪花钱所化。
寧远直截了当问道:“陆道长,你怎么看?”
年轻道士扶正头上莲花冠,环顾四周,双眼一瞪,“蛮荒天下?!”
寧远笑著点头,“正因为是蛮荒天下,所以想请教三掌教。”
“小子莫要害我。”
“你又不是真身在此,就算死了有什么关係?”
陆沉吹鬍子瞪眼,“死了当然没关係,但你小子知不知道,山巔处多有因果一说,你要单人赴会托月山,带著我这颗雪花钱去,贫道也是要背因果的。”
寧远好笑道:“蛮荒天下,是挺厉害,可这些崽子,敢去白玉京找你的麻烦?”
“那个未到十五境的蛮荒大祖,一万年的老脸能挨道祖几巴掌?”
“这倒不敢,这倒也是。”陆沉捋了捋为数不多的鬍鬚,“要问什么?”
寧远隨手点出方丈天地,这才问道:“小子我脑瓜子精明,但阅歷不够,想问问三掌教,周密要杀我,需要多少布置?”
“那可就多了去了。”陆沉笑眯眯道,伸手指向一处,“此去西南一百六十万里,那座英灵殿,就可以设下一座天地大阵。”
“由几头王座,分散各处阵法枢纽,再派遣数位飞升境剑修大妖,杀你足够。”
寧远狐疑道:“我有这么菜?”
“你家师兄在杀力层面上,都不一定高过我。”
陆沉没在意后半句,解释道:“蛮荒可是那群大妖的地盘,此地放在万年以前,就是其中一座登天战场。”
“为何蛮荒的灵气驳杂?就是因为这个,此地遗留眾多远古大阵,都是从天外坠落。”
“后世大多数都成了大妖的修道之地,你以为周密布局数千年,没有一点手段?”
“若有必要,整座蛮荒天下,都能布置一座逃无可逃的远古大阵,即使你手持仙剑,至多强行破开禁制逃走。”
寧远脚下御剑速度不快不慢,很快瞥见下方一座占地不小的城池,他取出一张蛮荒天下堪舆图,对照了一下。
白花城,也可说是白花宗,离剑气长城最近的蛮荒城池,两地相隔约莫五万里。
寧远暂时没理会陆沉的碎碎念,抓著他御剑而下,破开云海后,悬空城池之上。
白花城多骸骨,就连四方城墙,大半都是骸骨堆砌,人妖皆有,煞气冲天。
蛮荒天下这边,並不是所有妖族都是住在洞里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化形妖族多如繁星,虽然没念过书,但好歹开了灵智。
白花城还只是小城,占地百余里,跟倒悬山差不多大,此去向南,从堪舆图上来看,到抵达托月山之前的百万多里,大小城池十几座。
此时的城门口上,两名看守之人,竟是人族,都是背剑。
中年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寧远双眼之下,两个金丹境剑修无所遁形,被看了个真切,体內气府窍穴,与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修一模一样。
都是修行剑气十八停之人。
被蛮荒抓走,还能苟活在此地看门,已经不需要多想了,一定是反叛剑修。
寧远没什么表情,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两人身后,双手齐出,两人背后长剑就被他握在手里。
一左一右,两把剑从后脑而入,再从眉心刺出。
就这么死了,两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上稍稍发力,剑身破碎消融,寧远抬头看向城门楼。
其实他理解这两人,被妖族活捉,一定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折磨,方才会有叛逆之举。
同情归同情,但该死还是要死的。
一位仙子御风赶来,衣袂飘飘,姿容极美,薄纱长裙,落在城门楼上,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欠身行礼。
“可是那位刑官大人?”
与此同时,一座城池四方,都有仙子御风而来,有的站在城门楼上,有的直接落地,挨著寧远很近。
陆沉一个踉蹌,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桃木剑,与寧远背靠背,一脸的紧张兮兮,“色字带刀,此关难过矣!”
“你就不能少装一点?”寧远没好气道,“周密此番,想要做什么?”
青衫客视线扫过四周这些鶯鶯燕燕,略有不解,美色这种招数,他不信是周密此人能做出来的手段。
委实是太低级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寧远真是个色中饿鬼,在这白花城逗留,与这些妖族美人缠绵个一年半载,还能被榨乾不成?
天底下的老黄历,有哪个十四境,能死在美人裙下?
滑天下之大稽。
等他挨个看去之后,好像又觉得,这美人计,好像也不是太过於低级。
论姿色,城门楼居中那个妖族仙子,最好,境界也最高,玉璞境瓶颈。
数百名美人,几乎什么模样都有,清冷、热情、幽怨、魅惑……
年岁也不尽相同,半老徐娘、清丽少女、美貌人妇、小家碧玉等等,应有尽有。
据说这白花城,在以往妖族举兵来犯之时,都是一些妖族將领的暂居之地。
住在这,还能有啥,无非就是贪淫一事。
白花宗的地位很低,最初无数年前,那些宗门妖族女子祖师,就是被一头远古大妖俘获,圈禁於此。
不止是那头大妖的私有玩物,还对外开放,以这些妖族女子的美色,吸引一批又一批的妖族修士『光顾』。
后来大妖身死,这些妖族女修却没有四散奔逃,反而自立门户,成了白花宗。
正儿八经做起了买卖。
浩然天下有青楼,蛮荒一样也有。
寧远不认为这是周密设下的美人计,里头肯定还有別的东西,只是自己目前还不知晓。
四周的女子娇啼,他也没有理会,只是闭上双眼,回想当初在躲寒行宫翻看的秘录档案。
白花宗宗主,应该是仙人境才对。
可他的神念扫过,此地除了自己和陆沉之外,只有那个玉璞境女妖为最高。
陆沉这廝,手持桃木剑,望著四周的仙子美人,耍了一套疯魔剑法,嘴里一个劲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寧远懒得理他,神念覆盖白花城后,再度撑开天地,极速扩散,最终笼罩方圆近十万里。
一剎过后,神念收拢,寧远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步上了城门楼,青衫剑修看向那个玉璞境女妖,淡淡笑道:“蛮荒已经放弃了你,把尔等当做饵料,不打算尝试自救?”
那绝美女妖一张脸再也绷不住,跪倒在地,言辞诚恳,“剑仙前辈,我等从未去过剑气长城,还望剑仙手下留情。”
寧远摇摇头,“我不杀你们,就是著了周密的道儿,我杀你们,一样被他洞彻一切,左右於我都不利,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这玉璞境女妖二话没说,直接跑路,没有御空而去,身形化为一股青烟,转瞬消散。
四周数百名各色美人,轰然作鸟兽散。
只是可惜,整座白花城,已经成了一座天地牢笼。
在那云海之上,数千把巨大飞剑悬空而立,任何踏出此地一步的妖族,无一例外,都被巨剑斩杀。
都不是什么一剑两半,飞剑直接把这些妖族女修碾碎成渣。
剑光从云海垂落,此地一瞬之间,就成了一座人间炼狱,一位位现出真身的女妖修士,被飞剑轰杀,血雨纷飞。
年轻人站在城门楼上,背剑之姿,望著外面这场『瓢泊大雨』,面无表情。
生前悽惨,死后悽惨,左右上下,唯有悽惨。
然后那名玉璞境女妖,青烟塑形,再次跪在城门楼上。
无处可逃,这种剑气压顶的威势,在她眼中,甚至比那天劫还要恐怖,连话都说不上来,只是浑身颤抖。
有个小女孩从一处跑了出来,穿著华贵,跌跌撞撞之后,扑倒在女妖身上,后者一把抱住她,神色更加惊恐。
娘俩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话,值得一提的是,女妖说的,是蛮荒妖语,女童所说,却是剑气长城雅言。
陆沉开始眼观鼻鼻观心,桃木剑幻化成拂尘,仙风道骨之姿,却是站在一旁,两耳不闻。
小女孩非纯正妖族,乃是人妖所生。
寧远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之前隨手杀的两个人族叛逆剑修,其中之一,与这女童极为相似。
问心之局,確实难过。
这还是第一关。
杀不杀?若是杀,要怎么杀?
倘若不杀,第一关都过不去,后续还怎么剑挑群妖?
似这种场景,后续还会有多少?
白花城存在数千年,其內女妖从没去过剑气长城,不曾参与攻城大战。
当然,这不是理由,可对方是人族血脉,还是个四五岁的女童,粉雕玉琢,这要怎么杀?!
寧远只要看那女娃一眼,就能回想起那片竹林,那个齐先生还在的学塾里,也有许多的小小蒙童,稚声稚气的念书。
此城女妖,左右悽惨,刑官今日,左右为难。
世间腌臢事,十之有八九。
周密周密,好生了得。
小小一计,问斩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