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权限亮起,辽寧舰数字孪生中心里,所有人都盯住了主屏。
舰艉上空三百米范围,被切成密密麻麻的网格。
红色,代表下洗乱流。
黄色,代表横向阵风。
蓝色,代表可用著舰通道。
问题是,蓝色太少了。
少得像大海里漂著几根牙籤。
“误差率还在八点一。”
数字孪生团队负责人嗓子发哑,“三眼天鸦的光磁复眼数据接进来后,能看见更多涡流,可模型没法收敛。
它像一堆活泥鰍,刚按下这头,那头又蹦起来。”
海军气动总师秦越把眼镜摘下来,狠狠揉了揉眉心。
“不是算不出平均风,是算不准最后那一下。”
孙聪在视频那头沉声道:“飞鯊末端下滑道只有几度。
飞行员盯著肉丸灯,手上油门、姿態、尾鉤,十二秒內不能乱。
风错一口,落点就漂。”
张崢问:“漂多少?”
秦越把笔往图上一戳。
“最坏工况,六码到八码。”
会议室里一下没声了。
八码,听起来像院子里走几步。
可在航母甲板上,八码就是生死线。
阻拦索间距就摆在那里,尾鉤错过,飞机不是復飞,就是撞甲板。
更糟糕的情况,衝出甲板,连人带机砸进海里。
白髮苍苍的段院士盯著那团红色乱流,手背青筋鼓起。
“这就是舰岛风。”
“航母自己在跑,海风在吹,舰岛又像一堵墙。
气流撞上去,再从后面撕开。
平均值没意义,飞行员怕的不是风大,是那口突然咬人的风。”
有人低声道:“恐怖的十二秒……”
张崢抬头。
“能不能继续用现有模型,给试飞员多加安全余量?”
秦越摇头。
“安全余量不是棉被,想加就加。
加大了,窗口没了。
窗口没了,首次著舰就只能推迟。”
阻拦索总师接话:“推迟还算好。
怕就怕数据看著过线,真上去,风给你开个玩笑。”
没人笑。
这玩笑,谁都开不起。
就在这时,屏幕另一侧,303所新风洞的数据流接入。
二十七分钟前,许燃还在保密住宅里把奶瓶递给简瑶。
小克刚睡著,小拳头攥著,像在梦里跟谁比划。
简瑶接过孩子,只问了一句:“海军那边真顶不住了?”
许燃穿上外套。
“风不讲道理。”
“你讲。”
许燃看了她一眼。
简瑶把小克往怀里搂了搂:“去吧。专机上眯二十分钟,別又拿咖啡当饭。”
许燃点头:“等我回来,给他哄睡。”
简瑶白了他一眼:“你先把航母哄好。”
半小时后,303所新风洞。
三根黑色並联乘波体模型悬在试验段里,表面传感器亮成星点。
“三眼天鸦”的最后一轮气动验证刚刚结束。
罗阳盯著曲线,忍不住拍桌。
“横向耦合振盪压住了!升阻比也过了!许总师,这个构型能飞!”
宋志国在旁边拧开保温杯,手抖得差点把茶叶倒在鞋上。
“老薛要是在这儿,得把那半截铅笔裱起来。”
许燃没接话。
他的终端上,辽寧舰舰艉乱流数据正一层层刷屏。
风洞里刚被驯服的激波,到了航母甲板后方,变成一锅烧开的海。
吴建邦的加密视频就在这时切了进来。
画面里,老將军眼里全是血丝。
他身后不是办公室,是辽寧舰cic。
雷达屏、海图、甲板状態、气象数据,全在闪。
“许燃。”
吴建邦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废话我不说了。飞鯊上舰,卡在舰岛风。
模型误差压不下去。
七十二小时窗口,现在还剩不到四十九小时。”
许燃看著他:“要我做什么?”
吴建邦没马上回答。
这位在海上拍桌子拍惯了的老將军,罕见地停了一秒。
“这不是命令。”
cic里,张崢、秦越、段院士,全都抬起头。
吴建邦盯著屏幕。
“是海军求你。”
风洞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吴建邦一字一句道:“我们这代人,盼航母盼了半辈子。
船有了,飞机有了,飞行员也练出来了。
就差这一落。”
“许燃,老吴这张老脸今天不要了。”
“你来渤海前线基地,给海军搭一条能落下去的路。”
许燃没有犹豫。
“给我最高权限。
辽寧舰实时环境数据链、飞鯊飞控原始码、阻拦索实测曲线、舰岛改装图纸,全给我。”
张崢立刻道:“给!”
秦越也站起身:“飞鯊项目组所有数据开放!”
段院士把胸牌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我的权限也给他。”
吴建邦吸了口气:“专机已经起飞准备。
两架玄鸟护航,机场到指挥中心全线封控。”
许燃合上终端。
“我带盘古接口过去。”
罗阳在旁边忍不住问:“三眼天鸦呢?刚验证完,不飞?”
许燃看著风洞里的黑色模型。
“不飞。”
罗阳一愣。
许燃补了一句:“先借它的眼睛。”
与此同时,京城。
军宣部门会议室里,几块大屏同时亮起。
总台军事频道的稿件已经排好。
“海军航空兵歼-15『飞鯊』舰载机部队,將在某陆上模擬航母基地进行阶段性训练成果匯报……”
顾明诚站在桌前,手里拿著另一份情报。
上面是“林肯”號核动力航母战斗群离开关岛后的模糊航跡。
“这条航跡,不能由我们官方先说。”
宣传口负责人点头:“民间海事观察帐號已经准备好。
卫星图做模糊处理,只露该露的。”
李援朝坐在一旁,火气压不住。
“他们航母往西太压,我们飞鯊训练就成了回应外部挑衅。
谁要说我们冒进,先让他解释解释,林肯號带著一肚子飞弹出来旅游?”
顾明诚看向简为民。
“舆论窗口能撑多久?”
简为民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够许燃落地。”
负责人立刻按下確认键。
半小时后,新闻推送铺满全网。
“飞鯊舰载机部队阶段性成果匯报即將举行!”
几分钟后,一个名叫“蓝海视界”的海事帐號发出卫星图。
图上,关岛外海,一支航母战斗群正悄然向西南方向机动。
评论区瞬间炸锅。
“访问港口?谁访问港口带这么多护航舰?”
“林肯號又来刷存在感?”
“飞鯊赶紧上!让他们看看谁家门口谁做主!”
“这波不叫挑衅?那我拿喇叭去別人家门口唱国歌也算友好交流?”
舆论像一把火,被点著后直衝天上。
白宫战情室里,马蒂斯看著中文网络截图,脸色阴沉。
“他们在造势。”
总统皱眉:“华夏要让舰载机上舰?”
財政部代表急了:“如果他们在我们推动『亚元』计划前完成首次著舰,东协那几个国家会重新评估华夏的军事存在。”
马蒂斯冷声道:“林肯號继续保持静默。”
他盯著屏幕上那张“飞鯊训练”海报。
“我不信他们能在这个窗口解决舰岛风。”
渤海前线基地。
天色压低,跑道边的灯一盏盏亮起。
一架运-20改装专机从云层里钻出,机腹下方的灯光像一柄银色长刀。
左右两侧,两架“玄鸟”原型机压著高度伴飞。
塔台里,管制员嗓音都有点变调。
“玄鸟一號,风向二八零,风速六,准许护航脱离。”
“玄鸟一號收到。许总师,祝顺风。”
专机平稳落地。
舱门打开,冷风卷著海腥味灌进来。
许燃拎著一台黑色超级终端走下舷梯。
没有红毯和欢迎词。
只有基地跑道两侧一排排荷枪实弹的警卫,还有远处轰鸣的发电车。
吴建邦亲自站在车前。
老將军一见他,劈头就问:“睡了没?”
许燃上车:“路上眯了十七分钟。”
吴建邦鬆了半口气,又瞪眼:“十七分钟也叫睡?”
许燃把终端放稳:“比孩子好哄。”
司机差点没绷住。
五分钟后,车队衝进“飞鯊”项目指挥中心。
大门打开。
里面站满了人。
海军气动总师秦越。
沈飞总师孙聪。
阻拦索团队。
数字孪生团队。
几位白髮院士。
还有一群熬得眼睛发红的年轻工程师。
许燃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起立。
椅脚摩擦地面的整齐声响。
下一秒,吴建邦抬手敬礼。
张崢敬礼。
秦越敬礼。
段院士敬礼。
几位头髮花白、胸前掛满项目徽章的老专家,也把手抬到了额角。
这一礼,是给能把绝路劈开的那个人。
许燃停了半步,回礼。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把黑色终端放上主控台。
屏幕亮起。
“盘古平台,前线作战接口连接中。”
满屏红色乱流数据,像一片压不住的火。
许燃看了一眼全场。
“不听长匯报。”
他伸手点向主屏。
“把所有原始数据给我。”
“先別告诉我结论。”
“今晚,我们把风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