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看起来，它们就是正常的贸易网络在做资金归集。
    但所有这些操作的核心，就是为了把源头洗掉，从鑫旺贸易出来的钱穿过三家壳公司之后，基本无法追溯到原始的那笔『营业收入』，再往下跳两层，任何审计师都查不清这笔钱最早到底是赌场，走私还是人口贩卖来的。”
    夏灵盯著白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箭头看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他的假合同哪来的？这要是被查了不是就全露馅了？”
    “壳公司互相打款用的是合同，那些假合同与假发票都是从线上批量购买的模板。
    但同时，这些壳公司之间確实有真实的贸易，顺风不是只靠假帐，是把假帐叠在真帐上面。
    他们真的有几家工厂在生產，真的有几条物流线在运转，真实的资金流和虚假的资金流混在一起，想从帐面上看穿，除非把每一张发票对应的每一批货都盘点一遍。”
    林默把最后一个箭头猛力指向右边一个单独的圆圈，力道重得记號笔在板上吱地响了一声。
    “这些钱碎片在壳公司群之间转够了以后，最后一步：回流，洗乾净。”
    林默指著那个圆圈。
    “找一家最乾净的公司，在银行系统里信用评级很高，从来没有过任何异常交易记录。
    我刚刚看了一下资料，这种公司在顺风的壳公司集群里有好几家，其中一家叫『匯盈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有真实的办公地点，有正常纳税记录，帐上常年趴著几百万，员工社保全部正常缴纳。
    在银行眼里，这家公司是『优质客户』。
    那些钱碎片从不同的壳公司出发，最后全部匯进匯盈投资的帐户。
    匯盈投资给顺风资本开一张正规的发票，匯款用途写上『品牌諮询费』或者『项目投资顾问费』。
    然后这笔钱会从匯盈投资的帐户匯入顺风资本的合法帐户。”
    林默把笔搁回白板槽里。
    “审计机构来查，看到的是顺风向一家正规諮询公司支付了服务费。
    合同齐全，发票正规，完税证明无懈可击。
    但本质上，这笔钱就是最开始蛇皮袋里那批五十块、一百块的旧票子。
    通过拆分分散，再通过多层壳公司相互走帐，最后以服务费的名义回到合法的金融系统。
    这时的它已经是合法商业活动的一部分。”
    说完。
    眾人诺有所思，然后都点了点头。
    理解起来並不难。
    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帐目表，瞬间就明白了那些在各个公司之间流窜的小额资金是做什么用的了。
    “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现在开始深入工作吧，通过顺风资本的洗钱网络，把顺风资本內部的核心人员全部找出来，他们的职位，他们之间的关係.....”
    林默开始下达任务。
    领到任务后，大家开始疯狂的列印资料，资料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情报部门办公区。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都在整理资料，林默也临场教学，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教学。
    花了两天时间，眾人终於把这些帐目里出现的每一个操作员、每一笔经手人、每一个覆核签字全部拆开，按人名归档。
    林默还给每个人画了关係图，谁审核、谁拆分、谁放行、谁记帐，全部贴在白板上。
    林默还让魏音调出了顺风財务共享中心的帐號权限表，把每一个操作员对应的工號、登录ip、操作时段全部对了一遍。
    谁干了什么，一清二楚。
    顺风资本的一切操作，在情报部门这里如同果奔。
    例如：財务主管老吴负责审核拆分比例，出纳小周负责核对壳公司帐户余额，风控专员负责检查是否存在单笔过大、路径过於集中的问题。
    每一笔钱从鑫旺贸易拆出来，经过各家壳公司，最后回流到匯盈投资，全程都有对应的人签过字、点过確认、留过工號。
    这些操作全都整理了出来。
    要消耗的只是时间。
    顺风资本的操作其实並不算高明，经侦要是调查他们，能抓走一大批人。
    只不过顺风资本在经侦眼里算是小鱼，大鱼抓完了才会来抓他们。
    简单来说，就是经侦部门的人手不够，被抓都得排队。
    这时候，夏灵把最后一份档案拍在桌上，手指点在照片上一张一张挪过去说道：
    “老吴，在顺风乾了六年，负责审核所有大额转帐的拆分比例，每一笔转帐都得经过他先点確认，系统才会流转到下一个环节。
    接著是小周，他跟著老吴干了四年，手里管著所有壳公司的帐户余额表，每次转帐之前他负责核对打款帐户余额是否充足，收款帐户是否活跃。
    风控专员老刘，单独负责审查是否存在合规风险。”
    魏音接上话：“他们的工號和操作记录全部对得上。每一个人的操作时间、操作內容都精確到毫秒，全是从顺风伺服器上扒下来的不可篡改的日誌记录。”
    其他人也把列印出来的人员关係编號钉在旁边。
    照片下面標註了对应的职务和流水錶序號，每一笔帐目前，中端到后期结款，对应的人全部標註清楚。
    这些零件全部拼回顺风財务共享中心原来的组织架构表里，没有任何一个岗位空缺。
    这些操作员中有一部分已经离职，剩下的仍在財务共享中心正常打卡上班，离职人员也都在江海本地，更换了其他公司。
    夏灵还根据资料去跟了几个人的轨跡，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东躲西藏，其中两个人还在另一家正规企业的財务部正常上班，每天穿著衬衫打卡。
    但问题是，这些人全是受僱於顺风在江海本地的財务共享中心。
    他们的劳动合同签在顺风旗下另一家子公司名下，工商备案、社保记录全部在顺风体系內，和工厂区隔著很远的城区。
    他们领顺风的工资，执行的是顺风的岗位职责。
    魏音还把把所有社保缴纳记录全部拉出来，把顺风所有对外劳务合同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操作员和君富有过僱佣关係，劳动合同，哪怕是临时借调函。
    林默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几十张照片和信息卡。
    最终无奈得出了结论：“他们就是单纯的財务人员，顺风的財务人员。
    他们做的每一笔帐，走的全都是顺风內部的审批流程。
    顺风怎么给他们派活，他们就怎么干，至於这笔钱为什么这样拆，为什么那样合，他们不仅不知道也不会去管。”
    这些人全部挤在画面的左边，贴著顺风的標籤，而画面的右边是一片空白。
    那些箭头从財务主管画到出纳，从出纳画到风控专员，最后全部指到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片空白。
    找了一圈下来，还是没能从顺风资本內部找到那个隱藏的人。
    “难道这个人真的不存在？或者这个人就是邓奇，是他直接调用的林江雪资料？那能不能从他接触君富开始查起？”
    但林默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邓奇不乾净，他就算想主动接触马光，马光也会避著他，难道是线下的字纸文档传递？但这会留下痕跡，君富人力资源部早就黑进去过了....”
    林默陷入了沉思。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林默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敲了敲那片空白。
    不停地看著人物关係网。
    忽然，林默皱了皱眉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夏灵抱著脑袋。
    这两天她也是超负荷工作，天天处理数据，推倒人物关係，脑子也要爆炸了。
    “他们配合的太天衣无缝了！”林默用力的敲了敲黑板：“任何一个公司部门都不可能交接的这么完美，就连你们也会背著我偷偷吃火锅。”
    眾人脸色一红。
    而林默则是像抓住了线索一样。
    看向了魏音：“小音，你之前说什么来著，是不是说过他们的操作精確到毫秒？”
    魏音点了点头：“是的，我说过这句话。”
    “给我看看他们的伺服器日誌！”
    “好。”魏音立马翻找了出来递给了林默：“这些都是他们人工操作的，伺服器有记录的，这是不可更改日誌。”
    林默没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日誌。
    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感觉他们的操作天衣无缝了。
    不一会后才说道：“这些操作全是人工完成的没错，但你们看这里。”
    林默翻到帐目上的几页纸，抽出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纸上是两笔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转帐记录，每一笔后面都跟著一个精確到秒的时间戳。
    “第一笔，老吴审核通过。
    第二笔，小周核对余额后放行。
    这两笔之间的间隔是零！”
    眾人凑过来看。
    林默继续往下翻。
    同样的记录，同样的格式，几乎相同的操作间隔。
    每一笔帐从拆分到跳转到合流，每一步之间都有时间差，老吴审核完以后会交给小周核对帐户余额，小周核对完以后系统才放行支付。
    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人完成。
    但是！
    这些所有这些步骤的时间戳全部咬著同一个接近零的时间差！
    配合起来没有时间差的！
    林默把纸放在桌子上，郑重的敲了敲：“这绝对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老吴每审核一笔帐，要核对金额、评估风险、判断异常，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小周每核对一笔余额，要打开帐户、核对流水、確认活跃状態，这些都需要操作间隙。
    但现在这些本应彼此留有间隙的记录全部被填满了。”
    接著林默指著那排数字：“人的反应是有极限的，从眼睛看到数字到大脑处理再到手指点下確认，哪怕训练最精的財务人员，最快也需要零点二秒。
    这无关智力和专不专心，人的生理反应就是这样设计的。
    所以几十笔帐放在一起人工处理，一定会在时间轴上留下不规则的间隔。
    但现在这里没有丝亳间隔。
    有可能不是人类在控制这些交易。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你们家楼下的快递柜，每天来来回回的人，取件的时间肯定是有间隔的，不可能永远紧贴著零。
    但如果哪天你去调记录，发现同一个柜子的门每隔几秒就开一次，开完了又关，永远在开和关之间不留任何拿东西的余量。
    那你就知道了，那不是人取的，是程序在控制。
    顺风这套金流拆分系统也是一样。
    钱从壳公司a到壳公司b，再到c和d，拆分路径复杂到需要好几个部门坐下来算一天，但这些帐目的拆分和打款全部在同一秒內完成，不是人做的。
    这意味著同一时刻有其他的东西在自动调度拆分流水的完成时间。
    这玩意绕开了覆核、绕开了出纳、绕开了全部人工签名。”
    林默顿了顿，指向了黑板右侧的空白处：“这套行为方式必须有一个能同时控制所有环节的人或者系统，才能够让交接没有间隔时间。
    它应该是一个人设计出来的自动化脚本。
    这个自动化脚本接管了洗钱的一切操作！
    这个脚本把人工审核，余额核对，拆分，放行这四道原本需要不同岗位完成的程序，全部替换成了自动触发。
    脚本检查到壳公司a的帐户有新钱进来，不需要老吴审核了，脚本替他审核。
    不需要小周核对余额，脚本替他核对。
    然后在同一毫秒內把钱打散成几十份，分別匯进下一批壳公司帐户。
    人在这个过程里完全被绕开了，就算老吴坐在工位上喝茶，系统也能代替他的工號点確认。
    所以....”
    林默顿了顿才说道：“只要我们找到设计这个脚本的人，就能找到隱藏在顺风资本里面的那个空白人！”
    夏灵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为什么伺服器里面显示，这些操作都是人为的呢？”
    魏音回答道：“很简单，把自己的权限授权给脚本执行就行了。倒是这个自动化脚本，我们.....”
    魏音看了一圈同事，自惭形秽道：“我们没能发现这个脚本，耽误林主任您的时间了，是我们的错。”
    林默摆摆手：“不是你们的错，要是这么简单能发现他们顺风资本也不会活这么久，顺著这个脚本查吧，看看这个人到底谁，这么重要的脚本邓奇只会给最亲信的人来操刀。
    或许林江雪的资料就是通过他的手弄来的。
    就算不是他弄来的，抓到这个人也能了解到很多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