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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公子摇头,“不好,我冷,肚肚也饿。”
    是啊,这里可真冷啊。
    高宅被厚厚的雪覆著,地上积雪也盈了三尺有余,上山的路几乎被冰封住了,这冰天雪地的,他一身薄薄的衣袍,怎么会不冷呢?
    梦里什么都有,古人的话当真不错。
    入梦的时候不过是九月,还不到披裹大氅的时候,她心里念著大氅衣裳,念著谢砚素日吃的蛋蛋、肉饼和羊奶,竟果真都有了。
    因而赶紧解下大氅给孩子裹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捂住那张冻得惨白的小脸和红通通的耳朵,轻轻搓著,暖著,“快吃吧,吃的饱饱的!”
    小公子高兴起来,咕嘟咕嘟地喝了羊奶,又吃了肉饼和蛋蛋,面色渐渐红润,“母亲一来,我就不冷啦!”
    阿磐温声问他,“好孩子,家里还有人吗?母亲带你进去暖和,再去找些吃的。”
    小公子摇头,“这不是我的家。”
    阿磐朝著高宅打量,心中哀哀一嘆,唉,哪里是什么高宅,这高宅不就是千机门么?
    守山门的人早就没有了,里里外外都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儿人声,仔细去看,大门还掛著长长的蛛网。
    若是没有记错,千机门大多数的人都死在了外头。
    也许还有活著的,但活著的四散而去,早就不知所踪了。
    小公子低著头,“旁人都说我没人要了,他们说,没人要的小孩儿,就得一直待在这里。”
    是啊,当年她才出棺槨,就被墮了胎。
    他一人困在这里,无人祭祀供养,焉能不能,不饿。
    也难怪他从也不曾入梦来。
    这一番话说得她心里酸酸的,这是她和谢玄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不想要呢?
    若是三年冬她留在了中军大帐,这个孩子也必定好好地活了下来,他会像谢砚一样,被人宠著,爱著,疼著,被他的父亲昭告天下,带到每一处有人的地方,“这是孤的大公子。”
    若他好好地活著,他便是谢玄的嫡长子,是晋国的东宫太子啊。
    阿磐愀然揽紧了他,“可怜的孩子,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小公子便问她,“那母亲还要不要我?”
    阿磐心里一动,忽而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看见了几分暖光,“你还会来吗?”
    小公子扁著嘴巴,“母亲要,我就来。”
    啊。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啊!
    余鳶说她是个幸运的人,她也的的確確是个幸运的人啊!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阿磐欢喜应道,“你来,母亲要你啊!”
    孩子眼泪汪汪的,小小的指头勾著,“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磐含泪与他拉鉤,那凉森森的小手可真小啊,那么小,还带著淤青,那时候他该多疼啊,阿磐问他,“你知道怎样来找母亲吗?”
    过了这么久,他大抵已经不疼了,像大人一样点头说话,“我只要心里一直念著母亲,就能找到母亲的家。”
    他一点儿都不闹,懂事得令人心中抽疼。
    阿磐把他抱得紧紧的,“你不是没有名字的小孩儿,你姓谢,你父亲是晋昭王谢玄,你就来晋阳,进了宫,就知道母亲在哪里了。”
    小公子用力点头,又与她拉鉤,“母亲不许骗人。”
    阿磐心中酸涩,也用力地点头哄著他,“母亲与你拉鉤啦,拉鉤上吊,一百年也不变!”
    她还告诉他,“以后,你就叫谢归。”
    归。归家。
    归附。
    德行教训,加於诸侯;慈爱利泽,加於百姓,故海內归之若流水。(出自《晏子春秋》,归附的势態就似江河匯成大海,形容人心所向)
    这是个好字啊。
    谢归破涕为笑,“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叫谢归,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
    这真是一桩令人高兴的事啊。
    还正沉浸在母子二人重逢的时刻,谢归却突然催促,“母亲快走!”
    阿磐不肯走,依旧抱著他,“母亲想你,再陪陪你。”
    可谢归却推开了她,“母亲身上很凉,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母亲快走,我很快就去晋阳找母亲!”
    孩子说她身上凉,她自己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都让她快走,陆商叫她快走,余鳶叫她快走,魏罌也叫她快走。
    她不过是做了几个温暖的梦,梦里见了许多再见不到的人,怎么都叫她走呢?
    阿磐有些茫然,“那我该去哪儿呢?”
    谢归皱著小眉头,“去找父亲去!”
    他皱起眉头的时候,和他的兄弟谢砚可真像啊,简直一模一样。
    见她还兀自杵在原地,谢归向后跑了十余步,阿磐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他竟似个小牛犊一样衝上来,將她猛地一推,往外推去。
    也好,她正不知道怎么离开这悠长的梦境,也该出去了,再不出去,谢玄该著急了。
    他们的父亲虽是堂堂晋昭王,却一刻都离不得她,出来久了,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候,孩子们可吃过了蛋蛋,喝完了羊奶?
    她由著谢归往外推,梦里她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只来得及大声地叮嘱一句,“来晋阳!”
    被谢归一推,就猛地推了出去。
    可一睁开眼却不在大明台,见到的也不是他们的父亲。
    雪中的高宅变成了云雾里的南国,山头脚下覆著的白也全都变成了一片不见尽头的明黄。
    那是南国的蕓薹,是萧延年的执念。
    百转千回的,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来。
    柴屋还是从前的柴屋,窗外的芭蕉仍旧在风里招摇。
    萧延年好似也才从什么地方回来,风尘僕僕的,沾带著南国特有的湿气,见了她就止住了步子。
    听说他宗庙逃离时被安北侯刺了三四一十二刀,原本就已经病骨支离的人啦,这十二刀下去,该多疼啊,连一点儿生机都不会再有了。
    看来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这里。
    他看起来还是旧时最好的模样,修竹一样立在南国的芭蕉旁,她知道萧延年在冲她笑,可真是有些奇怪吶,旁人的脸都能看得十分清楚,唯萧延年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阿磐也冲他笑,“先生还在这里吗?”
    那人来时仓促,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急,“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