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磐朝南平望去。
南平披头散髮,疼得狰狞。
血把贝齿朱唇染得愈发鲜艷,又顺著娇憨的下頜往下淌,流经纤细的脖颈,最后把月白的里袍领口也染得通红。
她曾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曾自视高人一等的体面与教养,什么“金枝玉叶”,什么“知书识礼”,如今掛在那冰冷的连枝青铜之上,原本还强撑著的体面,隨著她似只虾仁一样砸向烛台,就也似那一盏盏的烛台一样噼里啪啦滚落一地,七零八碎,碎成了齏粉。
天家的富贵也碾碎了她的脸面。
阿磐的谋划被南平识破,赵媼诡辩的话也漏洞百出,
一个以天下为棋盘的王者,岂会看不穿这点儿小把戏。
可那重要吗?
一点儿都不重要。
南平姓赵,就是原罪。
大殿的主人发了话,这便有四五个宫人上前。
南平又窘又疼,人在哭著,脑袋却一动也不敢动,“不要!不要!平儿什么也没做,什么错也没有,啊!好疼!別动我!平儿是命定的赵国夫人!大王要把平儿抬出去,平儿的脸.........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连枝烛台张牙舞爪,铸造得十分精细,想必人掛在上头十分不好受。
大明台的宫人是昨日才调来侍奉,一来就遇见这么个能生事的主,难免要落个“无用废物”的罪名,因而干起活来就分外卖力。
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公主夫人,不管是哪里勾住了乌髮,哪一处又刺进了皮肉,他们有的是力气,连人带烛台一同抬起来,抬起来就开始往外走。
南平吃疼,又哭又叫,“啊!放.........放我下来..........啊.........
疼..........我疼..........”
宫人才不管,他们置若罔闻,只听得见君命,旁的就跟聋了一样。
大明台热闹啊,忽又见有宫人小跑著进殿,跑得气喘吁吁的,“启稟大王,燕国王后正朝大明台来,说是来拜会王后娘娘,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顺便还要看一看.........”
正稟著,循声瞧了一眼整个儿都掛在烛台上的人,骇得人一激灵,激灵完了才继续说话,“顺便还要来看一看赵国的.........公主..........说许久不见甥女,要过来与公主敘敘话。”
阿磐眼皮一跳,原来南平的姨母竟是燕国王后,与赵氏姊妹相处有一年了,成日“姐姐姐姐”亲昵地叫,竟藏得这么深,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过。
原来底气竟在此。
难怪她哥哥厉王都宗庙伏罪败退塞北了,她一个罪人之女,竟还能住进华音宫,还享用著做公主的荣华富贵。
赵媼恨得牙痒,附在她耳旁低声骂道,“娘娘,这贱人水也太深了!”
是啊,南平与赵宜儿才算是真正的细作。
这姊妹二人素日装乖卖傻,隱藏极深,通晓政治,擅用计谋,能守能攻,一出手就能致命。
她与云姜在千机门不过数月,半瓶水晃荡,到底是比不得从小就在深宫浸淫培养的赵氏女。
阿磐鬱郁的,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看来,还是得多学些本事。
赵南平可真是个顽强的人,她此刻分明已似困兽一样狼狈,然听见了宫人的话,立刻又燃起了希望。
忍著疼,极力挣扎著抬起手来,“姨母.........我要见姨母........放我..........放我下来!我要见姨母........啊!疼..........”
大抵是因了疼得厉害的缘故,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抖,指尖也抖,声腔也抖。
然而叫得再惨,也无人理会她的话。
赵国的宫人婢子自顾不暇,伏在地上胆丧魂惊,恨不能隱进白玉砖下遁地奔逃,逃得无影无踪,不叫旁人留意他们一眼。
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岂会多事求上一句。
南平又疼又委屈,哭得十分伤心,“啊........放我下来!我姨母是燕国王后!放我下来!我姨母会为我做主!啊.........啊........疼........”
谢允低声道,“只怕是早知道了风声,特意来保赵公主了。王兄,如何处置?”
大殿的主人居高临下地睨著,笑了一声,“请她回吧,赵氏得了癘风,不便见客。”
(癘风,即麻风病,是与人类文明同步的最古老瘟疫,最早记载为《战国策》中殷商时期箕子漆身以避杀身之祸的史料,我国古代比较有名的麻风病人譬如“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
南平闻言色变,身上颤得愈发厉害,“我没有癘风!我没有病!我没有!放我........我要见姨母!放我下来!”
黄门侍郎连忙眼色示意,“快!快!快!”
宫人骇得一凛,领了命,转身岌岌就去拦人了。
赵媼又凑了过来,声音低低的,“娘娘,还活著呀!”
阿磐微微別过脸去,声音也低低的,“是,赵氏不死,定还要再生事端。”
赵媼眼珠子一转,问道,“要不真搞出点儿疫病来,不是最捨不得华音宫的富贵吗,真叫她死在里头!”
阿磐低斥,“嬤嬤荒唐!疫病要死多少人!”
赵媼赶紧噤声,眼睛骨碌骨碌地又转了回去,“嬤嬤说气话哩,可不敢,可不敢。”
她俩在这窃窃私语的功夫,宫人们已经把南平抬到了殿中,行经晋王,正要往外去了。
可南平不死心,她心智顽强,也许她这一会儿已经盘算好了,因此行至晋王身边时,驀地抬起血乎乎的手来,就要去抓谢玄,“大王!”
真叫人心头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