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依旧跪在地上,始终不曾散去。
短短几刻钟內,他们目睹了又一桩皇家丑闻,看皇帝再次发疯杀人,看几大家族顷刻覆灭。
胆战心惊之际,又跟看大戏似的,看当朝丞相出言无状,失心疯一般將自己置於死地,隨即后悔到撞树。
太魔幻了!
话说他赵康年不会私下里也服用五石散吧?
思及此处,又一批赵康年的追隨者,失望之余,在心中默默跟他划清了界限。
这些都不算最可怕的,最恐怖的是,皇帝的精神似乎出了问题?
他不小心摔了昭寧郡主,前一秒还好好儿的,后一秒却惊恐地爬向小郡主,向她道歉求饶?
他可是一国之君啊!?
皇帝竟畏惧太后至此吗?他该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太后手里了吧?
眾人心思各异,面面相覷,一个个缩著脖子,一副想看不敢看的模样。
著实是好奇死了!
更令他们惊嘆、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若换成寻常人家的几岁幼童,经歷了今晚这一系列事情,不得嚇出毛病啊?
可昭寧郡主非但没哭没闹没逃跑,还异常冷静,情绪平稳得很。
不愧是庆王殿下的崽……够冷血!够无情!够让人琢磨不透!
有些人甚至觉得,比起当朝皇帝,这个小郡主才是最可怕的。
昭寧郡主是个做大事的人!!
冬夜里的寒风似刀子,能透过衣衫皮肉往人骨头里钻,北风呼呼地吹,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颤。
申英与裴安醒过神儿,二人相对而望,眼中皆是茫然与恐慌……
什么鬼啊神啊的?
管他皇帝又发什么疯?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皇帝在人前出洋相……否则往后谁都別想好活!
有过上次在兽园里的经验,申英与裴安处理起眼前情况得心应手。
简单恐嚇几句以后,一眾人在禁卫的指挥下,开始有序地往外撤。
见皇上没有出言阻止,按照他二人的吩咐,禁卫將昏迷的赵康年押入了內卫处。
周遭都乱成一锅粥了,梁帝却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没敢动弹。
不多时,他透过指缝偷偷往外瞧,骇然发现这附近竟不止萧氏和蒋忠两只鬼。
它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除了男女老少,还有不少太监。
有些鬼还好,四肢健全,没什么表情,只是舌头长了些,一看就是吊死的。
有些鬼却四肢不全,惊悚得很!
尤其是那些没有脚的,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脑袋甚至能前后挪动,著实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还有一些鬼没有眼球和舌头,那眼眶里头黑洞洞的,像深渊一般!
时不时惨白掛血的麵皮还会掉下来,一看就是生前受了剥皮之刑的。
梁帝喉咙乾涩,一阵阵反胃,觉得天旋地转。
他反应太大,很快就引起了群鬼的注意。
其中一只受了劓刑的恶鬼,竟嗖嗖嗖地冲向他。
那动作快的,像是凭空出现的似的。
恶鬼绕了个大圈儿躲过小棠宝,几乎贴著脸望著梁帝,这种迎面而来的窒息感,险些让梁帝崩溃得失禁。
奶糰子冷冷看著他,学著爹爹平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她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小嘴儿叭叭叭的也不閒著。
“叔祖父,这鬼系不系认识你呀?”
“他看起来好惨啊,他滴鼻子系你割掉的吗?”
“哇……他该不会是想报仇,想要你的鼻子吧?”
“……?”梁帝摇头,动作僵硬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確定,他从来没下令割过谁的鼻子!
等等……小崽子说这鬼想要他的鼻子?
极度的恐慌袭来,梁帝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鼻子,却“哐”的一拳打在了自己的鼻樑上,直砸得自己鼻血横流,眼冒金星。
“別割朕的鼻子!朕没割过任何人的鼻子!这帐不该算在朕的头上!”老皇帝嘀嘀咕咕,声声都带著颤音儿,显然嚇得不轻。
“切……”小棠宝模仿著萧贵妃的模样,嗤了声。
心说他也知道害怕啊?
动不动就诛人九族,连小孩子也不放过,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见梁帝的冷汗已经从鬢角流到了下頜,小棠宝目若冰霜,严肃道:
“这下皇帝知道了吧,人死了不会什么都一了百了的,即便你系皇帝,生前的债,死后也系要偿噠!”
“您也老大不小的了,眼看离死翘翘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不要整日打打杀杀的!”
“窝西父说过,杀坏人不造孽,杀好人会让你墮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皇帝,你得跟棠宝学,要多做好事,要积功德。”
“……”梁帝恍然大悟。
原来小崽子不计代价救济百姓,竟真的不是为了收买民心!
她身上既然藏著这样的秘密,那从前的那些奇事怪事,也就都得解释得通了。
所以他之前做的那个在地狱里受刑的噩梦……极有可能是老天爷给他的警示?
梁帝瑟瑟发抖,只觉浑身冰凉刺骨,血液都是冷的。
师父?
原来小崽子身后还有高人坐镇?
怪不得她明里暗里的,敢跟他这个皇帝作对!
梁帝方才生出的那个,想亲手將棠宝折磨成残废供养在太庙的心思,瞬间没了。
除非叫他寻到比这崽子更厉害的天师,强到能將这崽子和她师父都除了,让他们魂飞魄散……
不然这崽子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能在他手上出事!
皇帝此刻本来就够害怕了,却听小棠宝对萧氏和蒋忠的鬼魂道:
“狗皇帝要诛你们滴九族,旁人棠宝也管不过来……不过他要系敢伤窝以安哥哥,你们就来寻窝,窝教你们怎么沙人。”
音落,就见她从一个小瓶子里拎出一只恶鬼,给梁帝和那两个新鬼表演了一下御物的本事。
演出完毕,她又不费吹灰之力的,把那个有本事的恶鬼给收了。
梁帝身下一热一凉,感受到了那日紫宸殿里,曹皇后的窘迫。
他羞得老脸一红,恨不得直接钻土里给自己埋了!
而正愁不知该如何杀掉皇帝的萧氏和蒋忠,激动得眼珠子都掉到地上了,还是棠宝好心帮他们捡回来的。
他们礼貌地冲棠宝说了声谢谢,对天发誓,哪怕顶著日头魂飞魄散,也会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盯著狗皇帝。
小棠宝对此很是满意,轻轻点头。
西父嗦,狗咬狗一嘴毛,恶人自有恶人磨……西父还嗦过,必要的时候可以钓鱼执法。
这一人两鬼都不系好的,让他们寄几玩几天叭!
萧贵妃和蒋忠都太恶毒了,他们手上染了太多人的血,他二人若能安生去地府,阎王殿自会有决断。
可若是他们死性不改,做鬼也要害人,那棠宝可就要打鬼除恶了!!
……
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吃瓜大军,小棠宝突然想起什么,那双亮澄如星火的灰眸,唰地瞪圆了。
她拎起翠绿色的小裙子,倒腾著两条小短腿儿,“嗖嗖嗖”地往前跑。
“都別急著走呀!等等棠宝呀!等等棠……”
啪嘰!
“呜啊……”
听到奶糰子微弱的哭声,眾人当即停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转身。
就见穿著一身绿裳的昭寧郡主,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想哭还极力忍著,小模样看著可可怜人了!
大伙儿心疼,赶忙著急忙慌地往回走,之前天色太黑了没看清。
走近了才赫然看到,皇上像被什么夺舍了似的,跪在地上死死抓著昭寧郡主的脚踝,嘴里不住地嘟囔:“別走!你別走……”
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定在原地摸了摸下巴……
推测,定是昭寧郡主极速朝前奔跑时,被突然扑上来的皇帝陛下猛地抓住了脚踝,导致昭寧郡主猝不及防地摔了个大马趴。
只是这动机吗……
眾人不敢妄加揣测。
树上,负责暗中看护小棠宝的暗卫气哄哄地走了一个。
他要回去找庆王殿下告状,小郡主先是被皇帝扔了,险些大头朝下扎地里。
后又在充当“绊马索”的皇帝的飞扑下,摔了个王八趴,郡主又惊又疼,哇哇大哭啊!
奶奶个熊的,这操蛋的皇宫,郡主不能再呆了!
他们要求,接郡主回府!
……
棠宝刚憋回眼泪,向她拜託过的两个老鬼就飘了过来。
“郡主殿下,万福金安。”
四只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小棠宝,几日不见,忧心焦急得比从前更苍老了。
其中的男鬼膝盖一弯,更是直接就给小傢伙儿跪下了。
棠宝记得他们,一个是“弟娶兄嫂”,一个是“子承父妻”么!
棠宝都记得。
不过就是传个话么,今日人聚的全乎,她这就把这两桩事都解决了。
奶糰子“乓乓”两脚將梁帝蹬开,爬起来微仰著头看向对面儿,等他们做自我介绍,也好知道该找谁传话。
梁帝坐在地上一寸寸抬头,赫然跟那两个老鬼对上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