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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岂非不为尊者讳?
    一番话说话,他已经不敢再看李琚的眼睛,更不敢看那延绵至天边的黑色怒涛。
    那沉默的军阵,比任何刀言剑语都更具压迫。
    他知道,自己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將在十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成为定鼎天下的砝码。
    “儿臣遵旨。”
    李琚应声而起,回答依旧简洁,不卑不亢。
    隨即,他转身,对著身后那片钢铁之海,手臂沉稳地抬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呜——呜——呜——”
    隨著他的手臂落下,苍凉雄浑的號角声骤然响起,穿透寒风。
    这信號一出,那凝固的黑色汪洋也瞬间活了过来,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指挥,前军变后军,后军分列两侧,开始有序涌动。
    甲冑鏗鏘,步伐如雷,在官道两侧迅速列成绵延数里的夹道仪仗。
    枪矛如林,斜指苍穹,銃管在冬日下泛著死亡的幽光。
    没有欢呼,只有肃杀,只有那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军威,將通往长安朱雀门的御道,拱卫成一条森严的甬道。
    李隆基坐在輦中,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高力士递来的暖炉都捂不热那刺骨的寒意。
    龙輦在沉默军阵的“护卫”下,缓缓驶向洞开的朱雀门。
    他透过帘隙,看到道路两旁那些士兵的脸,年轻、沧桑、布满风霜,但眼神无一例外,都狂热地追隨著前方那个玄甲身影,那眼神里只有李琚,没有他这个皇帝!
    长安城內,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
    他们踮著脚,伸长脖子,脸上混杂著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王师凯旋的敬畏。
    然而,当那沉默得可怕的玄甲大军入城,当那如山岳般的压力扑面而来,所有的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人们屏住呼吸,敬畏地看著这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唐军。
    那种肃杀,那种铁血,震慑得连最顽皮的孩童都紧紧抓住了大人的衣角。
    进城后,忠王李亨率先率领留守百官,在宫城承天门前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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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著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李隆基的龙輦缓缓驶过,他当即叩首高呼“恭迎圣人还朝”,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当李琚那高大的玄甲身影,在薛延、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等一干铁血大將的簇拥下,踏著鏗鏘的步伐行至御前时,整个承天门前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分。
    李琚的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官,在面色惨白的李亨身上略一停顿,隨即看向龙輦。
    他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微微欠身:“父皇一路劳顿,还请先入宫歇息片刻。城中防务及叛贼余孽清查,自有儿臣处置,请父皇宽心。”
    “宽心?”
    听见这话,李隆基更是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已是通知,不是请示,这逆子是要彻底掌控长安,將他这个父皇架空在深宫之中。
    这还让他怎么安心?
    “好..........好.......”
    可最终,他也只能点头说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再次说道:“琚儿.......操劳......朕.......朕心甚安......”
    说罢,他无力地挥挥手,龙輦在死寂中缓缓驶入宫门,那沉重的宫门关闭时发出的闷响,仿佛隔绝了他与外面那个已被李琚握在掌中的世界。
    宫门之內,含光殿。
    龙輦刚停下,李隆基便再也支撑不住,“噗”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明黄的锦垫上,触目惊心。
    “大家!”
    “圣人!”
    高力士和陈玄礼惊骇欲绝,慌忙上前搀扶。
    李隆基推开他们,踉蹌著扑到殿中,环视著这曾经象徵著无上权力、如今却冰冷空旷得可怕的大殿。
    殿內的金碧辉煌,此刻只映照出他的狼狈与绝望。
    “逆子.......逆子啊!”
    他嘶哑地咆哮,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无尽的怨毒和恐惧:“他这是.......这是要逼死朕吗?什么迎驾.......什么忠孝.......全是假的。假的!他就是要这皇位,他早就计划好了......安禄山......安禄山都是他的一颗棋子。”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只价值连的玉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迸溅。
    “杨釗,郭子仪,李光弼,全是他的狗。朕的身边.......朕的身边早就被蛀空了。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状若疯魔:“朕这皇帝.......当得像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高力士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圣人息怒,保重龙体啊,八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他只是.......”
    “住口!”
    李隆基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你也替他说话?你也觉得朕该让位了?朕还没死呢,朕还是天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佝僂,仿佛瞬间又衰老了十岁。
    紧接著,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那个手握绝对武力、心机深沉的逆子面前,不堪一击。
    什么制衡,什么权谋,在十几万把磨得雪亮的刀枪面前,都是笑话。
    殿內只剩下李隆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炭火噼啪的微响。
    过了许久,他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藻井。
    “力士......你说......朕现在......除了这身龙袍......还剩下什么?”
    高力士伏地痛哭,无言以对。
    於此同时,宫门之外,这里已临时成为李琚的帅府。
    炭火驱散了冬寒,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燃烧的清香和一丝未散的硝烟味。
    李琚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鎧,只著玄色常服,坐在主位。薛延、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王忠嗣、郭子仪、李光弼等核心將领分坐两侧。
    杨釗换回了大唐的紫色官袍,坐在李琚下首,神色沉静。
    “圣人已入宫,长安看似归復,然则百废待兴,人心未定。”
    李琚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安史贼虽除,然其党羽尚存,河北残兵仍需震慑;朝堂之上,积弊已久,亦需梳理。我等虽握兵甲,然治国非止於兵戈。”
    薛延眉头紧拧:“殿下,如今长安內外皆在掌控,何不直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何不直接让老皇帝退位?
    郭子仪摇摇头,淡淡道:“薛帅稍安。殿下所言极是。兵锋可定乾坤,却难定人心悠悠之口。殿下之功,盖世无双,然名分未定,终有瑕疵。圣人虽......失德於前,然终究是君父,是天下共主之名器所在。骤然更叠,易授人以柄,反伤殿下清誉。”
    李光弼点头附和:“郭將军所言甚是。殿下要的不是一个被兵变推上去的虚位,而是要天下人心悦诚服地承认,此位非殿下莫属。这便需要一个『势』,一个让圣人和朝野都不得不承认、不得不遵循的『势』。”
    杨釗適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殿下,诸位將军,如今之势,圣人心中惊惧怨恨,然亦知大势已去,绝无翻盘可能。其困守深宫,所虑者,无非身后名与性命安危。
    而朝中百官,经此大乱,早已如惊弓之鸟,所求者,不过安稳与新朝富贵。我等所需,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一个体面且『名正言顺』的过渡。”
    他顿了顿,看向李琚,“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利用圣人急於『安抚』殿下之心,促其主动加恩,將殿下之权位,推至人臣之极,乃至......超越人臣,如此,方能名正言顺掌控朝政,肃清天下。”
    “哦?”
    听见这话,李琚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瞭然,但仍是頷首道:“杨卿细说。”
    “首先,当请圣人大宴天下。”
    杨釗条理清晰,分析道:“如今殿下光復两京、迎驾还朝,当大宴天下,告祭宗庙,以示庆贺。”
    “大宴天下?”
    听见这话,眾將不由得面面相覷。
    万青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杨釗挑了挑眉,笑道:“然后,自然是要陛下当著满朝文武、宗室勛贵、以及此战有功將领校尉的面,定鼎殿下的功勋啊。”
    眾將闻言,顿时瞭然。
    这个方法,確实不错,既名正言顺,又能保持彼此体面。
    只是,新的问题也隨之而来。
    薛延蹙眉道:“定鼎功勋,这没问题,关键是,度要怎么把握,是直接请圣人禪位,还是先奏请圣人册封殿下为太子呢,总要有个结论吧?”
    “不,既不需要圣人禪位,也不需要册封太子!”
    薛延这话一出,杨釗便立即摇头否定道:“不论是册封太子,还是请圣人禪位,於当前的局势而言,都还是太著急了。”
    “毕竟,如今王妃,小世子他们,都还在西域,若是短时间內举行大典,又没有王妃等人在场,极易落下话柄。”
    听杨釗说起王妃与小世子等人,眾將不禁又是一阵面面相覷。
    薛延皱起眉头,看向王胜和陆林道:“王將军,陆將军,迎接王妃和几位娘娘以及李相,二皇子,五皇子等人还朝之事,向来是你二位在操弄,以你二位之能,王妃他们最快需要多久才能抵达长安?”
    王胜闻言,赶忙出来回话道:“回薛帅的话,末將与陆林月前已经派出使者快马前往西域迎接二位殿下和王妃以及小世子,现在约莫已经到了龟兹。
    不过,眼下正值隆冬,道路难行,小世子与王妃他们也不可能快马急行,因此,王妃和小世子他们想要抵达长安,最早也得明年三月开春。”
    “这么久?”
    听见这话,別说薛延,其他將领亦是瞬间皱起了眉头。
    万青更是忍不住责怪起来:“怎么需要这么久,你们怎么办事的,明知殿下出手,安禄山便在劫难逃,你们就不能提前一点吗?”
    听见万青的责怪,王胜与陆林对视一眼,都有些尷尬。
    主要是,他们也没想到安禄山和史思明这么不经打啊。
    “行了,都安静些!”
    关键时候,还是李据站出来,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隨即看向杨釗道:“不用管他们,你继续说!”
    杨釗点点头,也不废话,接著说道:“正如某方才所言,殿下现在继位,或是当太子,都太急了些。”
    顿了顿,他沉声道:“因此,我的想法是,先让圣人加封殿下为天策上將,总领天下兵马,开府治事,位在亲王、三公之上。再加......尚书令,总领三省六部,总理天下政务。”
    “等到王妃与李相抵达长安,再请奏圣人,册封殿下为太子,册封王妃为太子废。如此,方可名正言顺。”
    杨釗这番话一出,帐中眾將呼吸声微微一滯,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天策上將,尚书令,这两个职位,几乎是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专属的荣耀与权柄象徵。
    自太宗之后,再无人担任,形同虚设。
    此刻,若由李隆基亲口加封给李琚,其意义不言自明。
    这几乎是將整个帝国的军、政核心权力,以“合法”的形式,尽数交託於李琚之手。
    “好!”
    忽然,万青大叫了一声好,哈哈大笑道:太宗皇帝当年的路,让殿下再走一遍,的確是名正言顺啊!”
    高仙芝回神,也不禁抚掌嘆妙:“此二职加身,殿下权柄之重,已远超储君,实为无冕之皇,圣人此举,既可向天下示其『大度』与『信重』,亦能暂时安抚殿下。而殿下得此名器,则號令天下,再无阻滯!”
    就连薛延,也不得不承认,杨釗此计,的確是绝妙。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疑虑,迟疑道:“如此,可则可矣,然无论是天策上將,还是尚书令,皆为太宗皇帝昔日职能,殿下身为太子直系子孙,若重领此二职,岂非不为尊者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