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大食,亡了?”
听见王胜念出来的信息,厅內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儘管眾人对此早有预料,但当消息確凿传来,他们仍能感受到那份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倭马亚家族百年基业,顷刻间灰飞烟灭。
阿拔斯的手段,比他们预想的更为酷烈。
但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时,王胜的声音並未停止,反而更加急促。
他沉声道:“车鼻施继续奏稟报,言阿拔斯上位后,已命黑旗军断绝了所有与我西域通商之陆路,海路。
凡商队敢越境者,货没入官,人皆斩首。
並传檄各部,厉兵秣马,徵集粮秣,扬言......扬言要整合举国之力,挥师东征,踏平龟兹,一雪怛罗斯之耻,重夺河中之地!”
听见这话,厅內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寂。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却只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诡异之色。
“断绝商路?东征雪耻?”
李琚一脸狐疑,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疯了吗?”
隨著李琚这句话问出,气氛终於再次活了过来。
“好大的口气!”
哥舒翰冷嗤一声,虎目圆睁,一股凛冽的战意瞬间勃发:“他阿拔斯真以为换了身黑袍,就能脱胎换骨了?”
封常清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沙盘边缘。
他摇头道:“战爭尚在其次,商路一断,边令城那边的损失不小。琉璃、香水、精盐等商品堆积如山,换不回金银粮秣,长此以往.......”
李林甫捻须的手也停了下来,老眼中精光闪烁。
他沉默一瞬,摇头道:“阿拔斯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便敢行此雷霆手段,约莫还是为了立威和凝聚人心,同时转移內部矛盾。”
夫蒙灵察幽幽开口:“这位新哈里发,是把我们当成了他稳固权位,重振大食雄风的垫脚石了,看来,上次的赎金还是要少了。”
隨著夫蒙灵察这句冷笑话一般的调侃说出口,原本厅內还有些诡异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欢乐起来。
“哈哈哈!夫蒙將军此言甚妙!”
“上次怛罗斯的教训,看来这位阿拔斯哈里发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莫不是以为换了身黑袍,便真成了刀枪不入的天兵天將?”
李嗣业的大嗓门压过眾人,声震屋瓦:“要末將说,这回得翻倍,让他把裤腰带都勒紧嘍赔给咱。省得他吃饱了撑的,总惦记著咱西域这块宝地!”
鬨笑声中,李琚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屈指,在紫檀案几上敲击了两下。
篤篤的轻响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瞬间让满堂的笑声平息下来。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主位。
“好了。”
李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压过了眾人的鬨笑。
他淡淡道:“玩笑归玩笑。阿拔斯此举,看似狂妄,实则必然。新朝初立,他需要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凝聚人心,转移內部倾轧的目光。而我西域,就是他选中的那块磨刀石。”
他站起身,踱步到悬掛的巨大西域舆图前。
炭火映著他頎长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冷硬的轮廓。
“断绝商路,伤我財源,是釜底抽薪。”
李琚看著舆图,语气极淡道:“扬言东征,则是赤裸裸的挑衅。正好,咱们西域,也需要一场战爭,检验一下新式火器的威力。”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位心腹重臣。
隨即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一次,我就不去了,你们谁去?”
隨著李琚话音落下,书房內短暂的寂静顿时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一股无形的战意骤然升腾。
“末將愿往!”
哥舒翰猛地起身,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道:“怛罗斯一战,大食趁人之危,咱们贏得憋屈,此番我西域兵精粮足,末將定踏平库法城,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黑旗军碾成齏粉!”
“末將请战!”
封常清紧隨其后,目光灼灼地望向李琚:“殿下,火器局新列装之火炮、三眼銃,正需强敌检验其威。
大食铁骑,便是最好的磨刀石,末將愿领神机营为先锋,让那阿拔斯尝尝天火焚城的滋味!”
“殿下,末將李嗣业请命!”
李嗣业声如炸雷,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甲砰砰作响:“怛罗斯杀得不够痛快,末將这次定要砍下阿拔斯的狗头当夜壶,看他如何再传檄叫囂,末將的陌刀队,早该痛饮大食之血了!”
“末將请战!”
“末將愿为殿下分忧!”
隨著眾將开始表態,夫蒙灵察,高仙芝,乃至几位新晋的突厥,回紇等族將领纷纷出列,单膝跪地。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炽烈的目光匯聚於主位之上。
整个大厅內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沉闷一扫而空,只剩下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
李琚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昂的面孔,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波澜,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並未立刻回应,指节依旧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著。
那篤篤的轻响,奇异地压住了满室的喧囂。
片刻,他抬手虚按。
沸腾的战意瞬间收敛,眾將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等待著主帅的最终裁决。
“好!”
李琚叫了声好,满意地点点头道:“诸位求战之心,本王甚慰。大食新主狂妄,自取灭亡,此战,势在必行!”
言罢,他转头看向夫蒙灵察这位资歷最老的老將,问道:“夫蒙將军,此战,还是由你总督如何?”
听见这话,夫蒙灵察还没应声,其他眾將便先反对起来。
哥舒翰不满道:“殿下,杀鸡焉用牛刀,夫蒙將军如今乃是我西域的定海神针,让他去打一个大食,岂不是大材小用?”
高仙芝也罕见的出声反对道:“殿下,上次咱们处於弱势,让夫蒙將军上也就罢了,可如今咱们都已经这么强了,还让夫蒙將军上,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年轻的將领很没用?”
“就是就是,殿下明鑑,杀鸡用牛刀,多浪费啊。”
听著下方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李琚顿时有些愕然。
他倒是没料到,夫蒙灵察的威望在军中这么高。
更是没想到,他的將军们,竟然已经膨胀到了这个样子。
他下意识看向夫蒙灵察,问道:“夫蒙將军,你怎么看?”
夫蒙灵察老脸古井无波,並未因眾人的爭抢而慍怒,反而捋须微微一笑。
他看向李琚,缓缓道:“殿下,老朽倒是觉得,哥舒將军所言不无道理。”
顿了顿,他道:“昔年,西域三场大战,两场为老夫指挥,一场为殿下亲自指挥,虽得大胜,却也无形中让年轻一辈的將领少了些表现的机会。”
“老朽这把老骨头,如今已经老了,坐镇后方,为殿下看好家门,盯著长安和河北的风吹草动,更为妥当。
这开疆拓土,扬威域外的头阵,还是该让年轻人去闯一闯,磨礪锋芒,更为妥当,殿下以为呢。”
“这.......”
李琚摸了摸下巴,开始沉思起来。
他也不得不承认,夫蒙灵察这话,说得有道理。
那几场大战,儘管眾將的表现都不弱,但始终还是处在將的维度,与三军统帅还有不小的距离。
沉思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採纳夫蒙灵察的意见。
“好!”
道了声好后,他再度看向夫蒙灵察,问道:“那夫蒙將军以为,谁可为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