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清晨，阳光如同调皮的精灵，刚刚爬上马杰斯特酒店那拥有百年歷史的玫瑰色外墙，试图唤醒沉睡中的坎城。
    徐阳还在睡梦中徜徉，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无垠的海滩上，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激烈地用手语交流，寂静无声，却又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突然，一阵丝毫不顾及他人睡眠权益的、急促得如同战场擂鼓的敲门声，蛮横地將他从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拽回了现实。
    “砰砰砰！”
    徐阳猛地睁开眼，心臟还在因为梦境和突如其来的噪音而怦怦直跳。
    窗帘缝隙间漏进的阳光像一把利剑，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摸索著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世界终於清晰起来。
    电子钟上红色的数字显示著：06:47。
    敲门声更加急促了，仿佛门外的人正在被一只无形的霸王龙追赶。
    “徐阳！快开门！快！急事！”
    刘艺菲的声音，带著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急切，尾音甚至有点破音。
    徐阳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正隨著心跳一阵阵地抽痛。
    昨晚杜琪峯搞的那个电影宴会，美其名曰交流感情，实则就是拼酒量，他被几个香港导演围著灌了太多威士忌，现在宿醉的恶魔正在他颅內开派对。
    他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门口，途中差点被自己隨意扔在地上的、价值不菲的定製西装外套绊了个趔趄。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打开门的瞬间，一束恰到好处的金色阳光正好穿透走廊的窗户，完整地照在刘艺菲身上，仿佛为她打上了一束专属追光。
    她穿著一件明媚的红色碎连衣裙，头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只化了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却比之前任何一次精心打造的红毯造型都要光彩照人，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她手里像挥舞胜利旗帜一样挥舞著一叠厚厚的报纸和场刊，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进了整个地中海的星辰。
    “徐阳！爆了！彻底爆了！”
    刘艺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涂著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快速张合著，像一尾惊慌又喜悦的鱼，“《健听女孩》场刊综合评分又涨了，上升到3.7了！排名还是稳坐第一！雷打不动！”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就往房间里挤，徐阳只能侧身让开。
    “《银幕》说我的表演『令人心碎又充满力量，展现了惊人的角色驾驭能力』！《好莱坞报导者》用了整整半版来吹我们！你快看啊！”
    徐阳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残留的睡意和酒精让他眼神迷离，他抓了抓自己那已经变成標准鸡窝状的头髮，声音沙哑：“茜茜……冷静点。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还早著呢……”
    他眯著眼努力看了看腕錶，“而且，现在才早上6点50分。是人类该起床的时间吗？”
    “可这是歷史性的时刻！谁还管是不是人类起床时间！”
    刘艺菲已经完全挤进了房间，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兴奋地指著《世界报》的艺评版。
    “你看这个——『中国导演徐阳用惊人的声音实验与人文关怀，重新定义了电影语言的边界』，他们还说我们的电影是『本届电影节迄今为止最动人、最纯粹的发现』！听听！最纯粹！”
    徐阳终於被她的兴奋感染，清醒了些；他接过那份还带著油墨清香的报纸。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报纸上，那些曲里拐弯的法语单词在他高度近视 yet敏锐的眼中跳跃著。
    確实，几乎每家到场的主流媒体都给出了近乎狂热的评价，溢美之词毫不吝嗇。
    “好吧，好吧，女王陛下，您贏了。”
    徐阳揉了揉脸，“你先坐，给我二十分钟，让我从宿醉丧尸变回人类导演。小心点，別踩到我那件在地上躺尸的西装，今天下午还得靠它撑场子呢。”
    刘艺菲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尸体，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坐在了稍微整洁一点的床沿上，双腿还兴奋地晃荡著。
    二十分钟后，洗漱完毕、勉强恢復人形的徐阳和刘艺菲坐在了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
    ........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在他面前摊开的各类场刊和报纸上。
    他一边往全麦吐司上慢条斯理地抹著杏子果酱，一边翻阅著刘艺菲带来的捷报。
    刘艺菲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叉子就没停过，不停地戳著盘中的水果沙拉，仿佛那些蓝莓和獼猴桃跟她有仇，她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一直牢牢锁定著徐阳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卫报》给了四颗星，”徐阳啜了一口黑咖啡，那极致的苦涩滋味让他英俊的脸庞皱成了一团，“他们说你的表演『细腻如小提琴的颤音，在寂静中奏出了最澎湃的乐章』。”
    刘艺菲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陈到明老师给我发了简讯，说美国那边，一些影评人已经开始討论明年的金球奖和奥斯卡外语片，甚至我的最佳女主提名可能性了。”
    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窃喜，“你觉得……我真的有机会吗？我是说，金球？”
    徐阳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精致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给这个过於膨胀的幻想按下了暂停键。
    “冷静，茜茜，別太激动。场刊评分只是媒体和影评人的看法，他们喜欢製造话题。这和最终评委会的决定，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繫。”
    他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翻开一个存著歷年坎城数据的文件夹，“你看这部2004年的片子，场刊评分3.6，当年也是大热门，最后呢？只拿了个安慰性质的『最佳勇气奖』。”
    刘艺菲撅起了嘴，这个表情让她瞬间从光芒四射的女明星变回了赌气的高中生：“可是……《电影手册》都说我们『几乎锁定金棕櫚』了誒！《电影手册》啊！”
    “《电影手册》去年还信誓旦旦预测阿莫多瓦会贏呢，结果呢？”徐阳笑著摇摇头，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从果篮里拿起一个饱满的橙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剥皮，“评委会那群人的口味，就像地中海的天气，谁也说不准。还记得2001年吗？《儿子的房间》那种温情小品爆冷击败了神作《穆赫兰道》。”
    刘艺菲的叉子停在半空，一块可怜的獼猴桃掉回了盘子里：“你是说……我们最后可能会输给《白丝带》？”
    “我没那么说。”徐阳把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橙子肉分给她一半，动作自然，“只是作为一名成熟的电影人，提醒你（主要也是提醒我自己），別在结果出来前就把期望值拉到珠穆朗玛峰那么高，容易缺氧。”
    他看著她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像蒙尘的宝石，又心软地补充道，“不过，单就最佳女演员的竞爭来说，你確实非常有希望。你的角色设定占了很大优势。”
    刘艺菲的眼睛又重新被点亮：“真的吗？可是……夏洛特·甘斯布在《反基督者》里的表演，听说也非常强，而且很……很顛覆。”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但你的角色更有观眾缘，也更符合主流价值观。”徐阳擦了擦沾了橙汁的手指，“聋哑家庭中唯一有听力的少女，追寻音乐梦想，在家庭责任与个人理想间挣扎……这种饱满、真实又充满情感张力的角色，很容易打动评委，尤其是那些注重表演『真诚度』的评委。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於佩尔女士那晚在晚宴上，不是特意把你叫到一边，夸了你很久吗？她可是评委会主席。”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刘艺菲的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韩三平正和几个欧洲製片人相谈甚欢，不时发出他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声。
    娄燁端著餐盘，像个游魂一样晃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瘫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你们看到《综艺》今天早上的最新评论了吗？”他有气无力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能量，“他们说你们的声音设计『重新定义了电影音乐的可能性，让寂静本身成为了最震撼的乐章』。”
    他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苦得齜牙咧嘴，“玛德，这鬼地方，天天都是酒会、派对、公关宴；我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超过四小时的整觉了。我感觉我的肝在哭泣。”
    刘艺菲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隨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评委会內部好像有分歧。”
    娄燁终於提起了一点精神，挑眉：“哦？哪来的消息？靠谱吗？”
    “昨晚女洗手间里偷听到的。”刘艺菲像个分享八卦的小女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一个《解放报》的资深女记者在隔间里打电话，说於佩尔和汉內克为了我们的片子，在內部討论时差点吵起来，声音不小。”
    娄燁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表情变得玩味：“汉內克？他反对你们？”
    “不奇怪。”徐阳平静地继续吃著他的吐司，仿佛在討论天气，“《白丝带》是他的得意门生麦可·哈內克拍的，风格冷峻犀利，关注人性幽暗，本来就是金棕櫚的有力竞爭者。我们的片子太过温暖动人，可能不符合他那一派的审美趣味。”
    就在这时，徐阳的助理李维匆匆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弟，mk2的人刚才又发来了新的报价邮件，比首映那晚后的第二次报价，又高了30%！他们这是志在必得啊！”
    徐阳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
    他转向刘艺菲，语气变得认真：“听著，茜茜，不管外面怎么吹，媒体怎么捧，我们都得保持清醒。今天下午我们还要去给蔡明亮导演的《脸》捧场，你得保持最佳状態。”
    他看了看腕錶，“闭幕式红毯安排在下午4点，在此之前，我强烈建议你，立刻，马上，回去补个觉。”
    刘艺菲不情愿地戳著那盘已经变成糊状的水果沙拉：“我太兴奋了，肾上腺素飆升，根本睡不著嘛。”
    “试试看，数羊，数水饺，隨便数什么。”
    徐阳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黑眼圈和浮肿的脸颊，是红毯镜头最残忍的敌人。至於奖项……保持平常心，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刘艺菲看著徐阳认真的眼神，终於放下了那把饱受折磨的叉子。“好吧，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划出一道靚丽的弧线，“我回去就敷个急救面膜，然后强迫自己躺下。对了……”
    她突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补充道，“你看到《解放报》官网更新的预测模型了吗？他们说我们有73%的概率能拿到至少一个主要奖项！”
    徐阳无奈地摇摇头，像对待一个沉迷游戏的孩子：“概率只是数学家们的数字游戏。快去休息吧，我的大明星。”
    看著刘艺菲轻盈离去的背影，娄燁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徐阳，一脸八卦：“哎，老实交代，你俩现在到底啥关係？我看这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劲啊。”
    徐阳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地中海，阳光在浪尖上跳跃成无数碎金，他的目光有些深远，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谁知道呢？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收回目光，看向娄燁，眼神清澈而篤定，“从今天开始，无论奖项归属如何，刘艺菲这个名字，都绝不会再是以前那个被人贴上固定標籤、默默无闻的小演员了。她已经破茧成蝶。”
    李维的手机突然再次响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徐总！是mk2的第三次报价……天啊，这个数字……他们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