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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首映
    五月十五的坎城夜晚,电影宫前的水晶灯將红毯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瀰漫著香水、海风与兴奋的气息。
    徐阳站在台阶上,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口袋里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
    “他们来了。”身旁的刘艺菲轻声提醒,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著礼服裙上轻盈的薄纱层。
    徐阳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韩三爷领著一行华语电影界的重量级人物缓步走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杜七峰导演那標誌性的黑框眼镜,娄叶永远微蹙著仿佛在思考宇宙奥秘的眉头,还有蔡明量导演那仿佛永远没睡醒的慵懒步伐。
    令人意外的是,范彬彬竟然挽著也是本届电影节评委之一的舒七的手臂走在队伍中间。
    她身著一袭银光闪闪的鱼尾礼服,在璀璨灯光下宛如一条刚刚上岸、惊艷夺目的美人鱼,瞬间吸引了无数镜头。
    “欢迎各位前辈、朋友来捧场。”徐阳迎上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目光扫过几位导演,故意压低声音,带著点调侃的语气,“需要我先让酒店给各位准备点醒酒茶吗?听说昨晚……”
    杜七峰的夫人立刻瞪了丈夫一眼,接过话头,语气带著无奈又好笑:“某些人现在闻到酒精味就想吐,可不敢再喝了!”
    她转而看向徐阳,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小徐导演,昨晚你可是一战成名啊!喝倒了三个成名已久的大导演,自己还能稳稳噹噹地站著走出去,这份酒量,真是配得上你的才华!”
    徐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昨晚那场恶战的记忆碎片般闪现——那瓶700毫升的轩尼诗xo,他一个人確实包揽了大半瓶。
    杜七峰拍著他肩膀连说“后生可畏”,娄叶则用上海话嘟囔著“小赤佬酒量哪能嘎好”,而蔡明量……蔡明量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最后拍了拍他的背。
    “彭导,”一个温和而带著独特韵味的女性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是舒七。
    她微笑著,眼神锐利而充满智慧,“听说你的这部《健听女孩》,在声音上做了很多大胆的实验?”
    “是的,舒七姐。”徐阳收敛心神,认真回答,“我们尝试通过精心的声音设计,来模擬和呈现听力障碍者的感知世界,让有听力的观眾也能短暂地『体验』那种寂静。”
    舒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非常勇敢的选择。声音,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却也最富表现力的电影语言之一。用好了,直抵人心。”
    范彬彬好奇地凑近刘艺菲,她们之前在一些活动上有过交集:“艺菲,听说你为了这个角色,专门学了半年手语?”
    “是六个月零两周。”刘艺菲微笑著纠正,谈到角色,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专注,“每天至少练习六小时,有时候连做梦,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比划手势。”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灵巧地翻转,组合成一个优美而独特的手势,“看,这是『电影』的意思。”
    一直沉默旁观的蔡明量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梦囈般的质感:“手语,是最纯粹的身体表演,是灵魂在指尖跳舞。”
    他转向徐阳,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电影的开场,真的完全无声?”
    “三分钟零七秒。”徐阳肯定地点头,“没有任何音乐,没有台词,甚至刻意抹去了大部分环境音效。”
    旁边的娄叶吹了声轻轻的口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够狠!坎城那帮评委,要么爱死你,要么恨死你。我赌五毛,他们会吵起来。”
    .......
    就在这时,宣告入场的铃声清脆地响起。
    眾人开始隨著人流走向放映厅,徐阳刻意落在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有些过快的心跳。
    半年殫精竭虑的筹备,三个月精益求精的拍摄,无数个在剪辑室里熬到天明的日夜……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接下来的107分钟。
    放映厅內座无虚席,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媒体、评论家匯聚於此,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期待的寂静。
    当灯光彻底暗下,银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清晨时分雾气朦朧的海面,只有波浪极其缓慢而安静地起伏。
    没有音乐,没有旁白,甚至连一丝海风、一声鸟鸣都被刻意抹去。绝对的静默笼罩了整个影厅。
    起初,能清晰地听到观眾不安地挪动身体的声音,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怀疑放映设备出了故障。
    渐渐地,在这种强制的失语中,整个影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集体性的专注状態。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仿佛被吸入那片寂静的海。
    这正是徐阳精心设计的陷阱——用这三分钟零七秒的完全无声,让观眾先失去声音,切身感受那份空洞与隔绝,然后再隨著主角刘艺菲饰逐渐发现音乐的魅力,一步步重新获得听觉,体会声音的珍贵与美好。
    当第一个音符——露比无意中听到的收音机里流淌出的简单钢琴旋律——终於如同破晓之光,温柔而坚定地打破这漫长的沉默时,观眾席间竟然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释然的、几乎可以听见的嘆息声,仿佛所有人都跟著主角一起,重新学会了呼吸。
    隨著故事的展开,露比作为聋哑家庭中唯一有听力的孩子,在帮助家庭经营渔船与追逐自己音乐梦想之间挣扎的每一个瞬间,都深深牵动著观眾的心。
    露比在学校合唱比赛中转身,看到坐在后排的父母和哥哥正努力通过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和反应来笨拙地感受她的歌声时,镜头捕捉到他们脸上那种混合著茫然、努力与深沉爱意的复杂表情,前排一直表情严肃的蔡明量默默摘下了眼镜,擦拭了一下眼角。
    他身旁的娄叶紧抿著嘴角,但微微颤抖的喉结泄露了他的动容。
    坐在稍远处的演员谭卓,早已泪流满面,妆都有些了。
    另一场重头戏,刘艺菲饰演的露比將陈到明饰演的父亲的手放在自己喉咙处,隨著她轻轻哼唱起那首《当你老了》,陈到明通过手掌感受著声带的震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逐渐的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发现了新世界般的狂喜与感动,这一系列细腻入微的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別。
    影厅后排甚至传来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抽泣声。
    影片最终在露比与全家人一起,用手语充满感情地演唱《东方红》的温馨画面中达到高潮。
    那种超越了听觉的、纯粹用身体和心灵表达的音乐,拥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最后一个手势在空中缓缓落下,银幕骤然转黑,整个放映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绝对的静默——就如同电影开场时那样。
    这片静默中,蕴含的情感却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然后,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雷暴,轰然爆发!起初是零星的,瞬间便连成一片,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影厅。
    观眾们自发地起立,面向主创团队的方向,掌声、欢呼声、口哨声经久不息,持续了整整八分钟!
    徐阳几次想站起身向观眾鞠躬致谢,都被新一轮更加热烈的掌声打断。
    他只能不断地点头,挥手。陈到明也是不停的鞠躬,一脸欣慰。
    刘艺菲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那是沉浸在角色中的感动,也是面对如此巨大成功的激动。
    “太完美了。”
    走出影厅时,蔡明量仍沉浸在剧情带来的情绪波澜中,“那个父亲第一次通过触摸听到女儿声音时,手指尖那微微的颤抖,还有眼神里那种难以置信的光……这个细节,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娄叶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片子是好片子,纯粹,有力量。不过可惜了,今年评委会有几个老傢伙,口味比较……偏门,更偏好那些政治隱喻强烈的片子。”
    “不可惜。”蔡明量罕见地直接打断了同行的话,“这种能够同时打动最苛刻的专业评委和最普通的观眾,既有技术探索又饱含人文温度的电影,才是真正的杰作。那个无声的开场,简直是天才之举!是宣言!”
    杜七峰沉默地走在最后,作为同样有作品参赛的竞爭对手,他內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对电影本身的尊重。
    他不得不承认,《健听女孩》的完成度、情感力量和艺术创新都远超他之前的预期。
    尤其是那个露比在车窗上,对著家人比出我爱你手语的瞬间,简单,却像一记温柔的重拳,精准地击中了所有观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唉,出了个怪物啊……”杜七峰望著被媒体团团围住的徐阳的背影,轻声对身边的妻子感嘆,“以后我们这些老傢伙,还有那些年轻导演,压力更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注意到那个小姑娘刘艺菲的表演了吗?收放自如,情感层次丰富,这绝对是影后级別的表现。”
    与此同时,电影宫外的媒体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银幕》杂誌的记者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舞,几乎要擦出火:“快讯!中国青年导演徐阳新作《健听女孩》坎城首映引爆全场,沉默开场与情感洪流徵服观眾,刘艺菲奉献职业生涯最佳表演!”
    旁边《好莱坞报导》的记者正对著手机几乎是吼叫著:“立刻!马上!联繫上陈到明的经纪人!还有刘艺菲的团队!我们需要独家专访,封面!对,就是现在!其他家肯定也动手了!”
    路透社的记者一边用肩膀夹著电话,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影片结束时掌声持续八分钟,这是本届电影节目前最长的鼓掌记录……是的,金棕櫚黑马……”
    .........
    卡尔顿酒店的庆功晚宴上,衣香鬢影,觥筹交错,国际电影界的顶级製片人、导演、明星、评论家穿梭其间,空气中瀰漫著成功与机会的味道。
    徐阳刚从一个寒暄中脱身,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恍了一下神。
    “那个无声的开场非常大胆,但效果惊人。”
    一阵优雅而独特的香水味飘来,徐阳转身,看到伊莎贝尔·於佩尔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旁。
    这位法国国宝级女演员、曾经的坎城影后今晚身著一条极其简约的黑色丝绒晚礼服,银灰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徐阳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抿了一口冰凉的香檳才稳住心神,开口回答,“於佩尔女士,感谢您的肯定。我的想法是,让观眾先失去声音,亲身体验那种隔绝感,然后再跟隨主角一起,重新发现和体会声音的珍贵与美好。这就像是露比在电影中的核心旅程。”
    “非常聪明的戏剧策略。”於佩尔眼中闪烁著专业而欣赏的光芒,“刘小姐的表演令人难忘。尤其是那个她独自在浴室里,对著镜子艰难地尝试发声,声音嘶哑却不肯放弃的镜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回味那个画面,寻找最精准的词汇,“……那种脆弱感与內在的坚韧形成了奇特的张力,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伊莎贝尔·阿佳妮。”
    这个比擬让徐阳的心跳再次加速,阿佳妮是法国影坛公认的、以极致情感和脆弱美著称的传奇女星,於佩尔竟然將初登国际舞台的刘艺菲与她相提並论,这简直是极高的讚誉!
    “她为那个镜头准备了很久,也付出了很多。”徐阳解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们反覆拍了五十七条,直到她的嗓子真的哑了,第二天几乎说不出话。”
    “每一份付出都值得。”於佩尔微微頷首,语气肯定,“事实证明,这正是影片最独特、最打动人心的设计之一。”
    她突然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意味,“你知道坎城上一次给拥有完全无声开场的电影如此热烈的反响,是什么时候吗?”
    徐阳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摇了摇头。
    “1959年,雷乃的《广岛之恋》。”於佩尔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少女般狡黠的光彩,“巧合的是,那部电影同样关乎记忆、感官与难以言说的创伤。”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角爆发出一阵愉快笑声和密集的闪光灯声。
    徐阳转头看去,只见刘艺菲已经被来自各国知名媒体的记者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她晚上换上了一袭淡粉色的高级定製礼服,款式优雅又不失青春气息,衬得她肌肤如玉,在人群中仿佛自带柔光,格外耀眼夺目。
    “为了真正理解角色,我在青岛的一所聋哑学校体验生活了將近两个月。”
    刘艺菲对面前的bbc记者说道,说话间,她的手指还不自觉地比划出几个手语动作,“对我而言,最大的挑战並非手语技巧本身,而是如何准確呈现出一个听障者在充满声音的世界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刻的孤独感,以及她与家人之间那种超越语言的、深沉而复杂的爱。”
    她的回答显然打动了记者,旁边《综艺》杂誌的记者立刻抢著提问:“与陈到明这样的资深戏骨合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压力?”
    “陈老师简直就是个天使!”刘艺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真诚而温暖,“他非常专业,而且极度负责。为了那场他需要用手感受我声带震动的戏,他提前整整一个月就开始进行各种感知练习,寻找最真实的反应。拍摄间隙,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我,『丫头,这样感觉对吗?你觉得这样够真实吗?』”
    徐阳远远地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涌起一股混合著骄傲与欣慰的暖流。
    他想起在青岛拍摄那场戏时的情景:十二月的海边,寒风刺骨,刘艺菲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破旧渔船的甲板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台词和情绪,海风吹得她小脸通红,声音到最后都带了嘶哑。
    陈到明这位早已功成名就的老戏骨,竟然就穿著不算厚实的戏服,陪著她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句怨言,只在间隙时默默给她递上热水袋。
    “师弟!”李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了他身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捏著厚厚一沓名片,活像拿著一副扑克牌,“《名利场》想约你明天上午做独家专访,时间隨我们定!还有pathé(百代)的人,刚塞给我的名片,说想儘快谈谈法国乃至欧洲的发行权。”
    他凑近徐阳耳边,用气声激动地说,“他们私下开的价,已经比电影节开始前我们预估的最高价翻了一倍还多!”
    只见舒七端著两杯单一麦芽威士忌走了过来,自然地递给徐阳一杯。
    “徐导,你的声音设计和整体敘事让我想起了一些伯格曼早期的探索,”她的讚誉总是如此直接而有力,“但你的处理更温柔,更给予人希望。尤其是那个反覆出现的海浪意象,从无声到有声,从隔绝到包容,很东方,很有韵味。”
    徐阳双手接过酒杯,受宠若惊:“舒七姐,您过奖了,您的《基佬四十》和《虎度门》才是我……”
    “別。”舒七微笑著摇头,打断了他的谦辞,眼神诚恳,“今晚是属於你和你的团队的时刻,坦然接受所有的讚誉。”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说真的,希望以后有机会和徐导合作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合作提议让徐阳一时有些愣住,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娄叶和杜七峰正在低声交谈,两人不时地將目光投向他和舒七这边,表情有些复杂。
    “舒七姐,非常感谢您的看重。”徐阳斟酌著词句,既不能拂了对方好意,“我目前……可能还是会先专注於开发和巩固美国市场。”
    舒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並没有表现出不悦:“很清醒的选择,立足根基,方能行稳致远。不过,我会投你一票的,加油!”
    晚宴在热烈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巨大的香檳塔已经换了两轮。
    当午夜的钟声透过敞开的窗户隱约传来时,徐阳独自一人走到酒店面海的露台上,想要透透气,也让沸腾的思绪稍微冷却。
    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下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艘晚归的游艇亮著灯,像散落的钻石。
    “徐阳!”刘艺菲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刚才偷听到几个法国记者在討论,他们说我们可能是今年金棕櫚最大的黑马!”
    “別高兴的太早,评委会眾口难一!不过,你很厉害;刚刚评委会主席还跟我夸了你。”
    “真的?”
    “煮的.....”
    刘艺菲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弯成了好看月牙,像两颗坠入人间的星星,带著纯然的快乐和一点点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