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书房旖旎又狼狈的意外之后，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別墅里的气氛都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尷尬与胶著的曖昧。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一个短暂的吻捅破了一个小口，窥见了其后可能存在的情感世界。
    刘小丽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呼唤，如同精准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刚刚连接起来的、脆弱的丝线。
    再加上两人各自內心的惊涛骇浪与不知所措，这层纸终究未能彻底撕裂。
    白天，刘艺菲依旧由尽职尽责的史蒂芬接送，往返於比弗利山庄和华纳兄弟製片厂之间，投入到《盗梦空间》日益紧张和深入的集训中。
    她的专业素养和適应能力確实出色，与约瑟夫·高登-莱维特在旋转走廊的配合越发流畅，与汤姆·哈迪的对手戏也碰撞出了更多火，连要求严苛的诺兰，在观看排练时，紧抿的嘴角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每当训练喊停的间隙，当她独自坐在休息椅上补充水分，或是收工后坐在返程的车里，看著窗外飞逝的异国风景时，她的思绪总会像脱韁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挣脱筑梦师ariadne的躯壳，飘回那个气息灼热的书房夜晚。
    徐阳靠近时那令人心悸的、混合著淡淡古龙水与强势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他的嗓音在耳畔迴响的感觉，还有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高清电影画面，在她脑海中反覆播放。
    徐阳，则似乎將更多的心神和精力投入到了浩瀚的工作海洋中，试图用事业的波涛来冲刷那不该泛起的情感涟漪。
    他並未將自己困在別墅里，而是与史蒂芬·大卫一起，频繁出入山海娱乐办公室。
    那里，他与从国內抽调来的核心团队以及好莱坞本地聘请的技术专家，召开了一场又一场密集的会议，深入沟通和全力推进下一个s级重点项目——《地心引力》的筹备工作。
    这个项目与《2012》那种全球性、多线敘事的宏大灾难截然不同，它更偏向於硬核科幻、心理惊悚以及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命刻画，对前期视觉设计、物理模擬精度和演员的独角戏表演能力都提出了近乎变態的要求。
    徐阳需要確保这个极具挑战性的项目，在《2012》这艘航空母舰启航之后，能无缝衔接，继续巩固和提升山海娱乐在全球高端特效电影製作领域的顶尖地位与话语权。
    ......
    两人在別墅里的有限碰面，尤其是早餐和晚餐时分，无形中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演技的微型战场。
    长长的餐桌上，刘艺菲总是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恨不得將整张脸埋进餐盘里，埋头苦吃，儘量避免与坐在主位的徐阳有任何直接的眼神碰撞。
    回答他关於训练进展的例行询问时，她也力求简洁、客观，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工作报告，试图將两人之间的关係重新拉回到纯粹老板与员工的安全距离。
    徐阳则表现得相对沉稳自然许多，他依旧会如同关心旗下重要资產般，询问她训练的感受，遇到哪些困难，並给出一些一针见血的专业建议。
    若是细心品味，便能察觉他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和分寸感。
    那晚之后，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地將她仅仅视为一个极具潜力的下属，或者是一个带著妹妹滤镜的的后辈。
    將这一切微妙变化尽收眼底的刘小丽，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近来心事重重，时常在对著剧本时眼神放空，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徐阳偶尔停留在女儿身上那不再纯粹是长辈欣赏或老板审视的目光。
    阅歷丰富的她，自然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她只能在心里轻轻嘆息，年轻人的情感世界，如同六月的天气，变幻莫测，终究需要他们自己去品味、去碰撞、去解决。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適当的时候，用温和而不突兀的方式给予女儿提醒和关怀。
    確保女儿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感情而迷失方向、荒废了来之不易的事业，也祈祷著她那颗纯真的心，不会在复杂的现实和情感漩涡中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这种如同走在钢丝绳上的微妙僵持与平衡，在比弗利山庄的別墅里，持续了整整七天。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一个来自环球影业顶层的紧急通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
    环球影业的董事长唐娜·兰利，她的语气带著职业化的遗憾，但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徐先生，下午好。很抱歉打扰您，有一个不太乐观的消息需要立刻与您沟通。”
    唐娜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著好莱坞顶级经理人特有的冷静与效率，“关於我们之前確定的，邀请jet li先生出演杰克逊·柯蒂斯（一事的接洽，遇到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障碍。”
    她略微停顿，“他的团队在进行了沟通和档期核对后，刚刚给了我们非常明確且最终的回覆：他目前已有的项目合约和档期安排，与《2012》严格且密集的拍摄计划存在著无法调和的重大衝突。李连杰先生本人通过团队表达了对这个项目的高度兴趣和对艾默里奇导演的尊敬，但实在无法协调出符合我们要求的拍摄时间，因此，只能非常遗憾地正式婉拒了我们的邀请。”
    徐阳握著手机，站在书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远处洛杉磯城模糊的天际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確实是一个在他诸多预案中，优先级较低但確实存在的意外变故。
    李连杰是他基於对角色內核的深度剖析、全球市场影响力的精准判断以及演员自身特质高度契合等多方面因素后，认定的最佳且几乎是唯一的人选。
    他的意外婉拒，不仅仅意味著之前精心规划的、以华人英雄为核心视角之一的敘事线需要被彻底推翻重来。
    “我明白了，唐娜。感谢你和环球团队为此付出的努力。”
    徐阳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仿佛这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普通商业问题，“那么，面对这个情况，环球方面的紧急评估和替代方案是？”
    “我们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召集了核心决策层召开了紧急会议。”
    唐娜的语速加快，显示出事態的紧迫性，“经过审慎评估，我们认为，在当前时间窗口下，想要在短时间內寻找到另一位具备同等全球票房號召力、形象气质与角色要求高度契合的华人顶级男星，其难度係数极高，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其中的不確定性风险，是我们和项目都无法承受的。”
    她继续拋出环球的建议：“因此，我们提出的紧急预案是：调整剧本的故事框架和人物背景设定，將杰克逊·柯蒂斯这个绝对核心的平民英雄主角，直接设定为北美背景，启用我们好莱坞本土的一线男星来担纲。这样做，虽然放弃了原定的东方元素亮点，但可以最大程度地確保全球主流市场的观眾接受度的票房基本盘，同时，也能让我们在演员选择池和谈判效率上获得更大的灵活性和主动权。”
    这个提议，无疑是將《2012》项目中原本最具突破性和话题性的华人英雄设定彻底本土化了。
    徐阳握著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大脑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飞速权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放弃原定的、极具象徵意义的华人男主角线，从文化和战略层面来看，確实令人感到惋惜，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妥协。
    作为一名顶尖的决策者，他更清楚，保证这个投资高达两亿美金的超级项目能够顺利、高效地推进，严格控制潜在的风险和不確定性，才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可以。”徐阳的回应果断而清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同意这个调整方向。確保项目顺利是第一位的。那么，关於新的男主角人选，环球方面是否有初步的接触名单或意向目標？”
    听到徐阳如此爽快地同意，唐娜的语气明显放鬆了一些：“我们正在与几位处於a-list序列与坚韧特质的男星团队进行初步接触，包括约马特·达蒙、休·杰克曼等人都在我们的考量范围內。具体的选择，还需要结合他们的档期配合度、片酬期望值以及与我们角色设定的最终匹配度来进行综合评估和谈判。”
    她顿了顿，话锋顺势一转，拋出了另一个关键议题，“另外，隨著主角背景和设定的变更，原本围绕杰克逊·柯蒂斯构建的人物关係网也需要相应调整。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为他设定的感情线——也就是他的妻子，以及片中另一位与他有重要互动戏份吃重的女性角色环保组织成员。现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女性角色位置已经完全空了出来。根据我们编剧团队的初步调整，这两个角色的戏份將会非常饱满，是贯穿始终的女主角定位。徐先生，在这个问题上，山海娱乐作为我们的核心合作伙伴，是否有合適的人选可以考虑推荐？”
    两个好莱坞a级巨製的女主角名额！
    这无疑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
    虽然意外地失去了一个原本十拿九稳的华人男主角席位，转眼之间，竟然空出了两个更具普適性的女主角位置！
    这简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徐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之前因李连杰婉拒而產生的那一丝遗憾，迅速被新的谋划和算计所取代。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筛选著手中掌握的资源和人脉。
    “我知道了。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他的语气依旧沉稳，“关於这两个女主角的人选，山海娱乐会立刻启动內部评估程序，结合角色新设定进行深入研究。我们会儘快给出我们的初步建议名单。”
    结束与唐娜·兰利的通话，徐阳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通过內部系统向史蒂芬和bj团队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指令，要求立即召开跨洋紧急视频会议，商討《2012》项目选角突变的应对策略和选角方向。
    .......
    当天晚上，当刘艺菲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训练，带著一身疲惫与收穫回到別墅时，她敏锐的感官立刻捕捉到空气中那不同於以往一周的微妙变化。
    徐阳依旧如同往常般，坐在客厅沙发上审阅文件；他眉宇间那种縈绕了数日的尷尬和克制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所熟悉的的工作状態。
    餐桌上，徐阳罕见地主动打破了食不言的惯例，提起了这件足以在娱乐圈掀起巨浪的事情：“今天下午接到环球那边的消息，李连杰那边因为档期问题，最终確认无法参与《2012》了。”
    “啊？”刘艺菲惊讶地抬起头，暂时將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拋到了脑后，澄澈的杏眼里满是意外和惋惜，“怎么会这样？太可惜了！那……杰克逊·柯蒂斯那个角色怎么办？项目会不会受到影响？”
    她下意识地关心起这个与徐阳事业息息相关的重大项目。
    “项目照常推进，计划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调整。”徐阳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言简意賅地解释，“主角线改为启用好莱坞演员。不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刘艺菲瞬间绷紧的小脸上，“也因此，空出了两个戏份非常重要的女主角位置。”
    “女主角？！”刘艺菲的眼睛在剎那间瞪得溜圆，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隨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好莱坞a级製作、投资两亿美金、艾默里奇执导的灾难巨製……的女主角！
    徐阳的目光在她写满震惊与渴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惯有的审度，也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嗯。”他肯定了她的理解，语气平淡，“根据环球的剧本调整，是绝对的主演级別，戏份贯穿全片。目前还在非常前期的阶段，环球会提供他们的候选人名单，而我们山海，拥有决策权。”
    他没有再透露更多细节，但仅仅是这些信息，已经如同在刘艺菲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中的银质叉子无意识地、反覆地戳著餐盘里那颗翠绿的西兰，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脑海里早已是思绪翻腾，各种念头激烈碰撞。
    徐阳……他会考虑她吗？
    虽然她凭藉《盗梦空间》的筑梦师ariadne成功敲开了好莱坞的大门，但那毕竟是一个戏份相对有限的重要配角。
    《2012》的女主角，意义完全不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挑大樑，是走向全球影坛中心舞台的绝佳机会！
    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瞄了徐阳一眼。
    他正姿態优雅地小口喝著汤，神情淡然自若，仿佛刚才宣布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公司日常决定。
    刘艺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无法平静了，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
    ........
    晚饭后，徐阳如同往常一样，径直上了二楼书房，继续处理因下午变故而激增的工作。
    刘艺菲则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陪著母亲看了会儿电视，眼神却频频飘向楼梯的方向。
    看著母亲刘小丽起身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客房后，刘艺菲在空荡的客厅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胸膛中心臟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將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排出体外，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站起身，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了二楼那间熟悉又令人心跳加速的书房。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外做太多的心理建设，直接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门內传来徐阳沉稳的嗓音。
    刘艺菲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徐阳正站在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地心引力》涉及的技术难点、物理公式以及一些潜在演员的名字。
    他闻声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是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有事？”他放下手中的马克笔，语气平和地问道，听不出太多情绪。
    刘艺菲站在门口，没有像上次那样走进来坐到沙发上，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有些紧张地背在身后，微微低著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划著名圈，显示出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软许多，却带著一股豁出一切的勇气：“徐阳，《2012》那个空出来的女主角我……我可以……试试吗？”
    她终於將盘旋在心头一整晚的渴望问出了口。话音刚落，脸颊就如同被火燎过一般，瞬间布满了羞赧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这次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勇敢地抬起眼帘，直视著徐阳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徐阳看著她这副模样，像极了一只鼓足了平生所有勇气，却依然坚持討要那颗最珍贵小鱼乾的猫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踱步，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礼仪，又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感受到她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你想试？”他反问，声音在不经意间低沉了几分。
    “嗯！”刘艺菲用力地点头，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决心都灌注在这个动作里。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资歷直接爭取这种级別的女主角，可能显得有些……好高騖远或者不自量力……”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眼神灼灼，“但是，我真的会非常、非常努力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准备！我可以接受最严格的试镜，接受任何形式的考验！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徐阳沉默地注视著她，目光深邃如同古井。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两人彼此交织的、略显紧张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微妙地碰撞。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於刘艺菲来说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徐阳才终於缓缓开口，“新的剧本和具体的角色设定要求，环球那边大概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最终整理出来並发送过来。”
    他继续说道，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到时候，我会让史蒂芬把相关资料给你一份。最终能否抓住机会，取决於你对角色的理解深度、准备工作是否充分，以及……”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冷静，“你是否能展现出足以说服艾默里奇导演、说服环球，以及……说服我的表现。”
    刘艺菲的眼睛在剎那间亮了起来，如同注入了万千星辰。
    “谢谢你！徐阳！真的谢谢你！”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衝击著她，让她一时忘乎所以，忘记了维持了一周的尷尬和距离，下意识地上前了一小步，伸手抓住了徐阳熨帖的西装袖口，轻轻地晃了晃，动作间带著少女特有的撒娇意味，如同小时候向最信赖的长辈討要心爱玩具那般自然。
    指尖传来的他手臂的坚实触感和体温，瞬间將她拉回了现实。
    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显得多么亲昵和逾矩，脸唰地一下再次红透，像被滚水烫到一般，迅速鬆开了手，眼神重新被巨大的慌乱和羞赧占据，甚至比刚才更加不知所措。
    “我……我……我先上去了！你，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丟下这句话，再次上演了那熟悉无比的、落荒而逃的戏码。
    只是这一次，那仓促逃离的背影里，少了几分前次的惊慌与无措，却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希望和……满满的、亟待宣泄的干劲。
    徐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目光落在刚才被她那只微凉小手抓握过的西装袖口处。
    他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持续了一周的僵局，似乎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事业变故和她的主动出击，而出现了明显的、决定性的鬆动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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