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监控视野的盲区
    “说到底，在这个广泛存在著监控摄像机的时代里，传统型的推理小说几乎已经完全从现实中消亡了吧？”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地点是如今恐怕已然化为废墟的联盟冠军办公室。越橘听见身旁的幽灵系天王，向新任冠军雨果拋出了一个对侦探从业者而言近乎挑衅的话题。
    “你看啊，不管是密室诡计，还是不在场证明，只要案发现场附近有这样的监视设备存在，那些在歷史里闪闪发光、曾经让人拍案叫绝的推理诡计，有九成以上都无法使用了吧？”
    如果越橘没记错的话，这次私下谈话应该是雨果为了安慰刚刚在卡洛斯交流战里吃了大败、情绪陷入低潮的婉龙而召开的。但不知为何，安慰环节还未开始，话题就已经滑向了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方向。
    只见小说家推了推眼镜，嘴依然没停—
    “反观近些年来的推理小说，案件似乎越发喜欢发生在过去，或者乾脆彻底架空的时空舞台，即便发生在当下，也往往是在类似於孤岛和暴风雪山庄这样、
    警方和科技侦查手法一时间无法触及的地方。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今后狭义上侦探小说的活跃范围將越发狭窄，最终变成一种悬浮在真空里、由作者单方面宣告成立的、仅供逻辑自娱的抽象概念。而它与现实之间那条曾经坚韧的脐带，正在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透明。”
    “隨著人类对世界认知的发展，侦探和侦探小说当然也要与时俱进。”
    雨果並未因为这个话题感到冒犯，反而相当赞同地说道一“其实这不仅是监视系统的问题。伴隨著交通网络的日益发达，城市之间的出行方式已经变得越来越便利、多样、快捷，曾经在侦探小说中风靡一时的“时刻表诡计”几乎完全淡出了作家们的视野。同时，隨著尸检体系的进步，读者也不再能接受一具偽装成自縊的绞杀尸体，或是一起被包装成意外坠落的谋杀事件。而隨著生物学技术——尤其是dna鑑定——的突破，原本在小说中经常作为误导线索的血跡，也被赋予了能够直接鑑定身份的科学意义。如今那些想要隱藏身份的犯人，光是蒙个面戴上手套可不行，头髮、皮屑、汗液等等的任何细小事物都有可能暴露犯罪者的身份，此外，过去许多利用宝可梦来故弄玄虚的犯罪手法，在如今宝可梦知识与图鑑广泛普及的时代，也变成了儿童科普栏目里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谜题。
    “与其说这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的落幕，不如说是人类整体思辨水平与知识储备的提升一我们对於“无知”的容忍度正逐渐降低。正因如此，与其死抱著传统模式不放，要求读者们强行接受老派侦探故事在现代背景下出现的逻辑硬伤，侦探小说作家更应当拓展想像力的边界，將新技术作为前提来构思新的谜题。这也正是侦探小说不断探索的方向。
    “除此之外，將舞台设定在非现实背景下的推理作品，其实也有其独特的韵味。那並非故步自封的自娱自乐，而更像一种復古或架空式的浪漫。比如同样是以一百年前联盟成立初期为背景，当代作家与那个时代作家的写法与视角必然大相逕庭。这种对现实背景的抽离，有时反而能强化推理作品中智力博弈的纯粹性。说到底，真实与超现实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即便是非虚构文学，其內核中同样蕴含著戏剧色彩。那些原本真实的事件，当它被作家转化为故事的那一刻起，实际上就已经带有某种程度的“奇幻”质感了————对此，身为作家的婉龙天王，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唔————这倒確实难以反驳。”
    小说家托著下巴点了点头，却似乎仍有些不甘一“但在我个人看来，监控摄像头始终是种缺乏美感”的存在。它用海量的、未经筛选的原始信息，淹没了古典侦探赖以生存的那些特质一一织网般的逻辑、独到而锐利的观察，以及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洞见。你作为从业者————难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触吗？”
    “监控確实代替了私家侦探的许多工作——但主要是在积极的意义上。”
    雨果毫不忌讳地说道——
    “原本的私家调查业者，也就是私家侦探，我们的日常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尾隨、跟踪和窥探隱私，这也是这个行业在侦探小说兴盛之前声名狼藉的原因之一，而公共的监控设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侦探们许多不光彩的工作。至於那些古典主义的美学”，或许自始至终都只存在於文学作品的领域，因此，我个人作为侦探，也无所谓其是否被破坏了美感————”
    “你们两个先等一下。”
    在一旁越来越如坐针毡的恶系天王摆出暂停的手势。
    “我们最开始应该是在聊如何让婉龙天王重新振作起来吧？为什么感觉话题越走越偏了？”
    “因为在我看来，婉龙並不需要额外的鼓励。她已经重整旗鼓了。”
    雨果停下和婉龙聊得越发起劲的话头，向越橘直接了当地说道一“我问你，你是在哪里找到婉龙小姐，並把她拉来这间办公室的？”
    “当然是她平时茧居的天王房间，这傢伙那时候正埋在一大堆空白的小说原稿纸里呼呼大睡。”越橘当然没有忘记刚才亲眼所见的情景。
    “真的吗？”雨果半是认真地看向幽灵天王，而追隨著他的目光的越橘，却在婉龙脸上看到了拼命游移的心虚眼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婉龙天王最近因为状態不佳的缘故，不仅一直关在自己的天王房间里闭门不出，还推掉了许多出版社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越橘才担心地带著你来这里开茶话会的一可既然如此，婉龙小姐在下午三点时分睡在一堆完全空白的稿纸里，就显得奇怪了。”
    新任冠军没有给婉龙更多掩饰的机会，平静地拆解道—
    “虽然被镜片挡著，但只要认真一看便知，婉龙小姐脸上的黑眼圈绝非偽造，可见她確实熬夜开展了什么活动。而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创作瓶颈，毕竟婉龙手头並没有什么急迫的写作委託，而且以小说家婉龙的实力，应该不至於熬了一夜写不出一个字来。”
    “那么————我们的这位幽灵天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彻夜通宵呢？”
    恶系天王眯起眼，目光在婉龙略显紧绷的脸上逡巡，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的，我只是普通地无所事事了一个晚上而已————对，看小说，我昨晚用手机通宵看了一夜推理小说，写作是需要养料的，我这样行动合情合理吧？”婉龙慌张地辩解道。
    “以一个无所事事”的颓废小说家而言，你在睡觉时穿的，却是日常的天王套装呢。”
    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越橘扯了扯自己脖子附近的衣领，语气里带著揶揄—
    “连那条標誌性的大围巾都好好系在脖子上呢，与其说那是睡觉时的打扮，倒更像是隨时准备出门的行头呢。”
    “婉龙小姐熬夜的真正原因，是特训吧？如果像黄金时代侦探们的做法一样检查鞋底，应该能看到冠军之路上的泥土。”
    雨果並没有戏弄观察对象的爱好，他看向婉龙，直接挑明道——
    “毕竟总部內的训练室会被联盟记录在案，还有可能被其他天王撞见，因此想要偷偷特训的你，当然会选择这处最近的野外训练场地。想必直到越橘来到你房间门前之前，你都在联盟总部周边的山道里暗自训练吧。”
    “原来如此，难怪我在房间门口敲门那么久都没人答应，电话也没人接听。”
    越橘摸著下巴连连点头一“看来那不是因为婉龙你睡得太沉————而是因为你根本不在那个房间里。”
    “那个时候，婉龙小姐大概正在忙著用“潜灵奇袭”穿过天王房间的墙壁吧。”
    雨果补充道——
    “我之前在医院体验过一次，以移动速度而言，这个技能只比超能力系的“瞬间移动”慢上些许。她之所以用原稿纸把自己埋住，大概是想在来人面前装出熟睡的假象。”
    “偷偷努力，然后最后嚇別人一跳—你大概抱著这样的打算吧？”恶系天王冷酷地补上最后一刀。
    “呵，呵呵呵呵————”
    婉龙整个人瘫进沙发靠背，发出一串有气无力的笑声，像是某个精密机关终於停转——
    “原来被侦探当成凶手一样步步紧逼，是这种感觉啊，真是宝贵的————写作素材呢。”
    但下一秒，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猛然弹起身，朝雨果和越橘扬起鞋底一“但很抱歉啊！我的脚上可没有灰尘泥土这样的东西，现实可不是侦探小说啊名侦探，想抓住我的话，就拿出看得见摸得著证据来啊！
    “啊，开始自暴自弃地囂张起来了————”越橘扶额。
    “出门后换过鞋子么，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雨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拿起平时用来处理冠军公务的平板，向婉龙扬起。
    “虽然也可以指出隨身精灵们的状態、或者著装上的褶皱痕跡之类的间接线索，但那种程度的东西也都很容易狡辩————”
    他抬起眼，看向不明所以的婉龙，语气平和如常”那么事到如今，不如我们来查一下监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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