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楚黎双腿瘫软, 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尽管几次扑通跪倒在地,还是强撑着站起身从屋里逃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可?她知道一件事。
商星澜是从万丈悬崖黄泉河畔里爬出来, 索她性命的恶鬼。
她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的。
眼泪从下颌坠落,楚黎浑然不觉般推开房门, 慌不择路地朝院门跑去, 跑到一半, 她倏然响起她的因因。
“因因, 因因!”她回?到屋里把吃点心的小?崽抄起来抱走, 小?崽茫然地被她抱在怀里, 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娘亲, 你怎么了?”小?崽担忧地问,“你额头好多汗,你在害怕么?”
楚黎仿佛听不见般,抱着他去推院门。
掌心拍在坚实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凭她如何推搡踢打都纹丝不动,好似被玄铁浇筑过, 尽管她用出全身的力气, 那扇门依旧没有漏出半条缝隙。
她绝望地拍打院门,高声喊着,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救什么命?”
回?应她的只有修房顶的顾野,他看戏般拄着下巴笑道, “夫人,你每日也太忙了些,天?天?想?着逃跑不累么?”
楚黎无力地靠在院门上,抱着小?崽缩成一团,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逃不出去。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小?崽慌乱地用小?手去擦她的泪,也是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娘亲,你别?哭,到底怎么了?”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楚黎哭得更加厉害。
商星澜不会放过她的,她死定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因因,没办法陪他长大,等?商星澜二十五岁死后,因因会变成跟她一样没有爹娘的孩子,过和她一样悲惨的一生。
她不要。
小?崽吓坏了,一个劲地帮她擦眼泪,又?将她抱得紧紧地,像小?时候楚黎哄他那样,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娘亲不怕……”
楚黎止不住地哭,好像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眼泪全哭干。
顾野坐在房顶看了一会,纳闷地想?说些什么,然而转念想?到这是无名的家事,只得收回?视线,继续加固房顶。
好半晌过去,楚黎哭得没了力气,眼睛也酸胀得难受。
她这才发觉,商星澜竟然没有提着刀追出来。
见她止住哭声,小?崽揽住她的颈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好些了吗?”
楚黎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低声道,“好多了。”
虽然,她不清楚商星澜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只恶鬼,但事到如今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没有任何退路,至少小?崽是他的孩子,商星澜不会伤害小?崽。
而且,小?崽大概也不会变成她那样可?怜,他们?有很?多钱,她可?以把那些钱交给?王婶,王婶是好人,会善待小?崽把他好好养大。
再不济,商星澜死后说不定会把小?崽托付给?顾野或者晏新白照顾,这两个属下对他忠心耿耿,一定不会亏待小?崽,就算是两个魔修也无妨,毕竟眼下小?崽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楚黎在心底把小?崽的未来盘算好,心头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天?还是来了。
商星澜以前教她读的书上有一句报应不爽,想?来说得就是她吧。
“因因,”楚黎哑着嗓子轻轻唤他,伸手捋开他额头汗湿的发,“你是好孩子,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娘亲永远疼你。”
小?崽靠在她身上,抽噎着点了点头。
楚黎仔细看过他的小?脸,把鼻子眼睛全都深深印刻在心底,而后缓慢深吸了口气,松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今天?还没喂小?鸡,因因去喂吧。”
小?崽怔怔看着她,直到看到楚黎唇边挤出些笑容,他才终于确定她真的好多了,听话地走到鸡笼边喂鸡,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往她身上飘来。
楚黎迈着沉重地步伐靠近屋子,她半遮半掩地扒着门框,朝里面悄悄投去视线。
屋内,他半边身子沐浴在夕阳光辉里,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朱砂笔,安静地为?那张面具补色。面具在天?光下泛着妖异的血色光泽,已经描绘好的纹路鲜红欲滴。
睫羽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清脸上情绪,他若有所感般朝门边看来。
楚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回脑袋,心脏都停跳了瞬。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雷痕,一模一样的诅咒,世上不可能有两个商星澜。
竟然骗她说什么这是种怪病,还骗她说对她一见钟情。
他果然是来报仇雪恨的,否则为?何要改头换面伪装身份回?来。该是有多么恨她,恨到命中注定的飞升之人堕入魔道成为?魔头?
楚黎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就算是必死之局,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搏。
她硬着头皮走进屋内,回?身将门锁好,而后低垂着脑袋缓缓走到他面前。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安静地摆弄那只面具,好似那面具都比她更有吸引力。
楚黎咬了咬唇,迫使自己开口道,“夫君。”
回?应她的只有笔尖划过面具的沙沙声,商星澜恍若未闻般继续勾勒着面具的图案。
见他不肯理?睬自己,楚黎抿紧唇,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面具上顿了顿,心底暗暗腹诽。
那片颜色都涂满了,还涂。
若是搁在从前,楚黎会毫不犹豫缠上去,直到缠到他肯跟自己说话为?止。
可?今时不同往日,商星澜已经不是那个会无限包容她的好夫君,他伪装这么久,估计就是在等?一个复仇的机会,结果还被她提前拆穿了。
楚黎懊恼不已,又?不敢过多招惹他,只得站得远远的偷看。
真是可?怕,五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商星澜的模样,没想?到当?这张脸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就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似的,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清矜玉质的华贵相貌,眉眼颦蹙间君子谦谦。
怪不得要戴面具。
这张脸一点也不像魔头,一看就是正道的仙君,是不是被其他魔头笑话过所以才戴上面具?
楚黎情不自禁开始想?商星澜堕魔的五年,失去记忆,变成魔头,看谁不爽想?杀谁就杀谁,那应该是他此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记忆的?
楚黎绞尽脑汁地琢磨,总算想?起她那日给?他看了自己亲手做的牌位。脸色青了又?黑,她恨不得回?到那天?把牌位踩碎。
还不如一直瞒下去,让商星澜人生最后五年无忧无虑地死去不也挺好的?
楚黎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下意识地在开脱罪行。
书上说人要自省,她现在学会自省了,只是常常会忘记这茬而已。
是她的错,她知道。
没办法弥补了,她也知道。
世上不可?能有人对亲手杀掉自己的人还心怀慈悲的,那不是傻子么?
楚黎柜子上拿出只蒲团,蹑手蹑脚地搁在商星澜身前几尺远,而后老老实实跪坐上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商星澜终于转眸看向她,眉头紧蹙。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你要杀要剐都可?以,是我欠你的。”楚黎声音轻轻的,小?声祈求他,“但是因因还小?,他才五岁,没有爹娘怎么生存呢,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把他托付给?王婶?”
声音太小?,近乎要被窗外聒噪的虫鸣盖过。
掌心沁了些汗,楚黎盯着他冷然的视线,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对方?忽地冷声打断她。
“站起来。”
楚黎颤了颤,乖乖站起身。
这招果然还是奏效。
商星澜最讨厌看到她下跪,即便是带她去见长辈,也从不让她下跪。
至于原因,楚黎很?清楚,因为?她从前当?乞丐时跪了太多,商星澜见她下跪就会想?起她当?过乞丐,应当?是厌恶她膝盖软吧。
她抬眸望向商星澜,仍旧感觉像做梦一样,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熟稔又?陌生的感觉。
商星澜漠然看着她,缓慢伸出手。
楚黎愣了愣,心头跳了跳,试探着把手放上去,却被对方?无情躲开。
“药包。”
原来不是要牵她。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想?牵她,已经没有必要再跟她伪装。
没想?到他连她偷药的事都知道,难道他一直没睡着,故意想?看她打算做什么?
楚黎有些难堪地收回?手,从袖内取出那几个小?药包放回?桌上,犹豫片刻,脑海浮现被枷锁困住的谢离衣,低声道,“谢离衣是无辜的,他人很?好,你能不能放他一马?”
听到她的话,商星澜短暂一顿,淡淡嗤了声。
“你哥哥自然是哪都好的。”
楚黎脑袋扎得更低,羞耻地拧紧衣角,声音愈发低弱,“我不该骗你,对不起。”
不知想?到什么,她有些希冀地问,“你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把他下毒关?起来么?”
如果是,那会不会代表着商星澜其实心里还有她呢?
商星澜眼眸微眯,自她脸上收回?视线,提起笔继续补色,“你觉得呢?”
语气沉沉的,她俨然猜错了。
楚黎彻底确信商星澜是恨她的,那短短的两年夫妻情分,已经全部被她消磨得一干二净。
“你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