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去后,郑怀的身影很快被雾吞掉。
赵小川坐在后排,抱著装备包,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雨琦手里的资料。
“雨院长,我能问个不犯忌的问题吗?”
雨琦翻著老照片,“问。”
“土井之下有人未死,这个未死,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阿蛮闭著眼,声音发哑,“在墓里,未死通常比死了麻烦。”
赵小川嘆气,“我就知道。”
周临开车,目光盯著前方,“可能是失踪的旧街人员,也可能是被第五脉卡住的半活人。”
雨琦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线索。”
苏洛一直没说话。
雨琦看向他,“你想到什么?”
苏洛低声道:“土井不该有活口。”
阿蛮睁眼,“你记得土井?”
“记得一点。”苏洛按了按胸口,“二十六年前,旧街后有三口井。一口水井,一口空井,一口土井。水井通阴沟,空井埋旧货,土井压活门。”
周临问:“土井怎么压门?”
苏洛道:“用半活人。”
车內安静下来。
赵小川咽了口唾沫,“半活人是……活著埋?”
阿蛮接话,“不算埋。土井是竖井,下面有横穴。人被放进去后,能喘气,能听见上面声音,不能出来。门要开时,会先吃他的名。”
雨琦指尖停住,“所以骨牌说有人未死,可能是当年的压门人?”
苏洛道:“也可能是新的。”
周临脸色一沉,“冯书年失踪,是不是差点被放进土井?”
阿蛮点头,“他名在空摊,身还没到井。圣姑借他送图,是想让我们带他回去,好补一口活名。”
赵小川皱眉,“她缺人?”
雨琦看向窗外,声音很低,“不是缺人,是缺合適的人。苏门认半活,普通人不够。”
周临道:“所以她会继续找被点过名的人。”
赵小川慢慢把自己缩进座椅,“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合適。”
阿蛮冷笑,“你终於有自知之明了。”
赵小川看向苏洛,“苏先生,你说让我去,是不是因为我能吸引火力?”
苏洛道:“嗯。”
“那我能不能申请提升待遇?”
“不能。”
赵小川嘆气,“你们这团队,诱饵没有尊严。”
雨琦淡淡道:“你不只是诱饵。”
赵小川精神一振,“雨院长,你终於说句暖心的了。”
“你还是移动警报器。”雨琦看著资料,“旧货路叫你时,说明它靠近了。”
赵小川沉默半晌,“这个定位很精准,也很伤人。”
车行八个多小时,天色暗下来。
北方的山影压在远处,路边出现越来越多的坟丘。
废弃石碑斜在草里,有些碑面被磨平,有些只剩半截。
车灯扫过去,碑后偶尔能看见几块旧布,掛在枯枝上,被风扯得一下一下动。
赵小川看著窗外,“这里风水……挺忙。”
阿蛮靠著椅背,“北邙本来就是死人多的地方。你嘴少一点,死人不爱听废话。”
赵小川立刻拉上窗帘,“我尊重本地风俗。”
周临把车停在一处废弃停车场。
停车场外有一座旧牌坊,牌坊上“古玩旧物交流市场”几个字掉了漆。
再往里,就是北邙旧街。
白天的摊棚已经收起,捲帘门半锈,木招牌掛得歪。
街口有三根灯杆,灯罩是白纸糊的,夜里正亮著。
三盏白灯。
雨琦下车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它们。
白灯没有火苗,光却很稳。
灯下的地面乾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周临低声道:“所有人,不看第三盏灯。赵小川,盯地面。”
赵小川立刻低头,“我鞋尖又上岗了。”
苏洛走到街口前,黑金古刀没有出鞘,只用刀鞘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地面没有反应。
阿蛮从包里拿出一点糯米,撒向三盏灯下。
米粒落地后,前两盏灯下的米正常散开,第三盏灯下的米却沉进了地缝,转眼没了。
阿蛮低声道:“第三盏吃路。別从灯下起步。”
雨琦拿出老照片,对照街口,“我母亲站的位置在东侧老槐树后。”
周临打开手电,光束压低,“走墙边,不进灯影。”
几人沿著街边前进。
旧街比照片里更窄,两侧店铺全关著,门缝里有黑气慢慢往外渗。
门牌有新有旧,卖瓷器的,卖旧书的,卖钱幣的,还有一间专收老木器的铺子,门口掛著半截红绳。
赵小川盯著地面,小声道:“我总觉得这些店都在装睡。”
阿蛮道:“旧货街夜里確实不睡。”
雨琦看见一块木牌,写著“冯记杂项”。
她停了一下,“冯书年和这里有关?”
周临看过去,“冯记?”
阿蛮皱眉,“旧街里同姓铺不一定是真亲戚,可能是借名铺。別靠近。”
赵小川缩了缩脖子,“冯老师人不在,铺先上班了。”
就在这时,冯记杂项的捲帘门內传来轻轻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內响起。
“周队,雨副院长,我在里面。”
赵小川猛地抬头,“冯书年?”
周临立刻抬手,“別应。”
门內声音更急,“別走!我被拖回来了!他们把我脚绑在摊后,救我!”
雨琦看向地面。
捲帘门下方没有脚印,也没有血,只有一小撮黑灰,灰里写著一个“空”字。
阿蛮冷声道:“空摊在叫名。不是人。”
门內声音忽然变了,带著哭腔。
“我真的在!雨副院长,你们不是说要救我吗?我不想进井……”
赵小川脸色有些难看,“这声音也太真了。”
苏洛走上前,刀鞘压住门缝。
门內敲击声立刻停了。
苏洛淡淡道:“冯书年没听见北邙二字,今晚不会回名。你不是他。”
门里传来一声低笑。
捲帘门缝下伸出一根细红线,红线上掛著一片指甲。
那东西缓缓往苏洛脚边爬。
雨琦低声道:“槐根门钉上的指甲。”
周临举枪,赵小川也拔出潜水刀。
苏洛没有退,黑金古刀出鞘半寸,刀背一压。
红线断。
指甲立刻碎成粉。
捲帘门內猛地传出一声女人尖叫,隨即归於死静。
阿蛮脸色凝重,“她在试我们进街后的反应。別停太久,去老槐树。”
他们继续往东侧走。
老槐树在街中段偏后,树干粗大,半边树皮已经烂空,树根钻进石板缝里。
树后是背阴墙,墙上没有灯,墙脚堆著一片顏色更暗的土。
雨琦对照老照片,“就是这里。”
周临蹲下查看,“地面被铺过石板,下面应该还有旧土。”
赵小川拿出摺叠铲,“终於回到专业环节了?”
阿蛮拦住他,“先不要挖。七步。”
雨琦道:“不可从灯下起,从无灯处起。背阴土下七步门,第一步也许在土下。”
苏洛看向槐树后那片暗土,“先挖土,不动树根。”
周临安排位置,“我警戒,赵小川挖外圈,雨琦看骨牌,阿蛮看门图,苏洛压土。”
赵小川拿铲前还看了眼地面,“我挖的时候,要是土里有人抓我怎么办?”
苏洛道:“砍。”
赵小川看了看自己的潜水刀,“如果抓的是小孩手呢?”
阿蛮冷冷道:“墓里没有小孩手,只有要你命的手。”
赵小川点头,“蛮叔的人生建议总是很直接。”
他下铲。
第一铲下去,土很鬆,带著陈年腐味。
第二铲挖出几枚破铜钱,钱面磨平,內孔堵著黑泥。
第三铲挖出一截发黑的麻绳,绳上打著七个结。
阿蛮伸手挡住,“停。”
雨琦蹲下,“七结绳?”
阿蛮道:“量步绳。旧时下井定门,用七结绳代七步。”
周临问:“能动吗?”
阿蛮看向苏洛,“用刀鞘挑,不能手碰。”
苏洛用刀鞘挑起麻绳。
绳子离土的一瞬,老槐树后方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墙根下,那片暗土缓缓下陷,露出一块圆形石板。
石板中央有个孔,孔里塞著铜钉。
雨琦看著石板边缘的刻痕,“一,二,三……七道刻线。”
赵小川低声道:“这就是七步门?”
阿蛮摇头,“这是井盖。门在井下。”
苏洛用刀鞘压了压石板,“钉住了。”
周临看向阿蛮,“铜钉能拔?”
“这不是普通钉,是门钉。”阿蛮脸色发沉,“拔错,井口会叫人名。”
雨琦拿出清禾骨牌。
骨牌没有发热。
她皱眉,“没有提示。”
苏洛看向石板孔,“用糯米试。”
赵小川立刻递袋子,“这袋不是吃的,这袋专业。”
雨琦抓了一小撮糯米,撒在石板上。
米粒沿著七道刻线滚动,最后停在第三道和第五道之间,慢慢排成两个字。
“右眼。”
雨琦心口一紧,“先断右眼。”
阿蛮点头,“铜钉压的是右眼引。要拔钉,得先让右眼认闻氏血。”
苏洛看向她,“我来压钉,你来开名。”
雨琦点头,割开指尖,把血滴在石板孔边,不碰铜钉。
血一落下,石板內部传出细微哭声。
那哭声很远,断断续续,像被土堵著。
赵小川立刻后退半步,“这井里真有东西。”
周临沉声道:“不要听哭,听位置。”
雨琦俯身,盯著石板孔,低声开口。
“闻清禾右眼,不归门,不归井,归闻氏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