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堪折,太子监国
饭桌上没了声音,一时间整个空间都变得静悄悄的。
每个人都在思考梁铭的话,对於东陵城的势力分布,他们都是知道的。
官府、世家、宗教。
背吏和退休大员是世家的延伸,前者无所谓支持谁,后者支持景王。
东陵寺和烈虎观同样谈不上支持谁,宗教在大庆从没有决定朝局的力量,在数千年前,这片大地上就实行著政教分离。
那到底谁支持太子?
秘境都市只给了猎人身份,却没有给猎人们与身份匹配的经歷,这让一桌人有朝廷官员,有边镇军户,却对朝局一点了解都没有。
至於在这样一个问题上,大家都陷入了短路。
在短暂的沉默后,梁铭重新开了口:
“我们得找个对朝局熟悉,又信得过的人,我让贪牙夜叉跑一趟巡检司,把马如风找来。”
他脚下的影子延伸到屋外,一道黑影飞出,踏著围墙往巡检司去了,不一会儿,贪牙夜叉带回了信息。
“马如风去了翠华楼?”
“马巡检,若汐姐姐说您可以进去了。
年龄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从房里出来,转达了若汐的意思,马如风点了点头,拿出一枚碎银裸子交给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秋。”
“若汐姑娘的贴身丫鬟?”
小秋收了碎银子,点了点头:
“掌柜的让我跟姐姐学艺,跟我说十六岁前能学好珠算和薄记,可以给我物色个好人家,或者送我到大官家里,一辈子不愁吃喝。”
“珠算和薄记—翠华楼其它的清信儿我也认得,怎么没听过她们学这个?”
“因为我最聪明,能跟著若汐姐姐,我可不是靠运气,我是考试考了第一名贏来的。”
说起这事儿,小秋满脸得意,马如风只是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圆脑袋,进屋去了。
若汐平日不见客,在青楼这种地方,单独见客和接客相差无几,只会拉低头牌的身价,马如风平日自然是见不著她的。
这次能见,是他假借了梁铭和叶凌云的名头。
代替镇妖司百户梁铭和巡抚义子叶凌云,来看望受了妖怪惊扰的若汐姑娘。
目前看来,这个名头是有用的。
进了屋,马如风习惯性的扫视周围,他的收入只能支持他在楼下听曲看舞,到不了单点红信姑娘的层次,所以来之前,他有过一些幻想。
比如头牌姑娘的房间,是否会富丽堂皇?
但实际进去后,他发现只是一间看上去很普通的书房,空气中瀰漫著清新怡人的香薰味道,若汐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本书。
马如风记得这本书,讲的是应不应该將盐铁归於官营的爭辩,当初太子想培养他留在身边当佐官,叫他看一大堆书,还请了一堆先生。
不过他当时只想学武復仇,一点都没看进去,现在看到若汐一个女人在看这本书,只觉得匪夷所思。
“马巡检,请自己坐吧,小秋,为马巡检上茶。”
若汐合上书:
“梁大人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来翠华楼,不过都是去见掌柜的。
我这个头牌和掌柜一比,也只是胭脂俗粉罢了,还以为梁大人早就將我给忘了。”
“梁铭找你们掌柜,是因为公事而非私事,而且他这人不好女色。”
马如风浅尝一口茶:
“在京城当差的人,都是这样,所有的问题都源自官当的不够大,佳人、爱情,对他们而言,多属於战利品。
当然,我没有说梁铭不好的意思,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倒是有趣。”
“啊?”
“马巡检说是代梁大人和三少爷来看我,可现在听这话,可不呀。”
马如风苦笑:
“不敢隱瞒,那只是个由头,不然我想不到我这种人,要怎么见著您这样的佳人。”
“我只是不接客,不是不见客。”
“想见若汐姑娘的达官贵人多的是,我排的上號?”
“瞧马巡检这话说的,我见人也不是只看官位和地位,马巡检您就恰好是我愿意见的人。”
“我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长处?”
“我也是青山县人。”
马如风默不作声的放下酒杯,等著若汐继续说下去,若汐却不说话了,这份寂静隨著时间推移没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
正当他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若汐又抢过话头:
“马巡检,以后还会回青山县吗?”
“..—父母家人的忌日,都会去祭祀。”
“除此以外?”
“不会。”
马如风又喝了一杯茶,小秋迅速给他又倒了些。
“若汐姑娘呢?”
他问:
“以后若是赎身,还会回青山县吗?”
“自然不会,掌柜的已经给我指明一条更加光明的道路,我或许有机会成为一位大员的妻子,又或者一位王储的妃子。”
“—.不会觉得可惜吗?”
若汐忽然瞪大双眼,盯著马如风,后者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抱歉,是我多嘴了。”
“请说下去。”
“啊?”
“请就刚刚的话说下去,可惜在哪里?我想听,就在刚刚,我对如风你有些另眼相看了。”
马如风咽了咽嗓子,面对若汐的要求,他一口把茶喝乾。
“好,在我看来,成为某位朝廷大员的妻子,又或者成为王储的妃子,都很好,但这之后,未必就是若汐姑娘想要的生活。
比方说吧,能做到大员,必然都已经不年轻,有了髮妻,最多当个侧室,又要伺候老爷,又要伺候夫人。
再比方说吧,王储的妃子,虽然光鲜,可一位王储能缺女人吗?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王储有个万一,若汐姑娘也难免遭牵连。”
若汐见马如风言之凿凿,倒也没反驳,只是单手撑著脑袋,进一步问道:
“要是这位王储再进一步成了皇帝,我可就是皇妃,甚至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恐怕等待你的,是后宫无尽的爭权夺利。”
马如风摇了摇头,语气果断的就好像在后宫生活过:
“若汐姑娘以为后宫是什么地方?一个大一点,只有一个固定客人的青楼罢了。
客人喜欢,便过的光鲜,客人不喜欢,就冬天就连一块取火的炭都不会有。
客人高兴时,你好似有无限权利,客人不高兴时,你做什么都是大不敬,这样仰人鼻息的人日子,別说不如你现在,连外城那些暗都未必比得上,起码她们还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若汐静静的听著,等马如风不说话了,她好奇道:
“马巡检將这些个好去处,贬的全是苦难,照您的意思看,我想一生无忧,该嫁给谁?”
“我以为,第一步先用积蓄为自己赎身,哪怕赎身后身无分文,无处安身,也是乾乾净净、重新为人,靠若汐姑娘的才学,以正妻的身份嫁入好人家,还是招一名夫婿都不难。
若是赎身后没想好去处,我在城南有一处小宅子。”
“马巡检的確与其它男人有所不同。”
“多谢夸奖,只是这茶好似酒,又或是美色醉人,让我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你知道你不同在哪里吗?
“愿闻其详。”
“不同在铺垫特別长。”
若汐噗一声笑了:
“说的头头是道,到了最后,原来是要我当外宅,又不肯给我赎身,算盘打的这么响,倒是与眾不同。
不劳马巡检费心,我的积蓄完全足够我赎身后买下一间宅子,置办一份產业,想必是无缘光临您的宅邸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考虑到若汐姑娘的难处—想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马如风涨红了脸,说话却变得吞吞吐吐,好似舌头麻了一般。
“唔。”
马如风正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好的时候,若汐伸出一根手指,靠在唇边,嘻嘻一笑:
“其实,自那天之后,有好多大户人家的少爷以看望的名义找我,我都拒绝了。
马巡检是我最近见的第一个人哦。
即使不是代梁大人和三少爷来,我也愿意见你,下一次,下下次,只要我有时间,你都可以来见我。”
马如风有些晕乎乎的,他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了。
“若汐姑娘—別捉弄我了,我只是个九品芝麻小官,哪里值得这般殊荣。”
“但你是我的恩人呀。”
若汐的眯起眼睛,笑容明媚:
“你就算点了外面那些女人,她们叫你恩公是看在你了银子,我呢,一文钱也不收你的。
不过呀,恩公,我也不是轻浮女子,虽然我的身份说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这可是真的,所以咱们这是见客,而非接客。
所以更进一步的事情,恩公还得按翠华楼的规矩来,好吗?”
马如风怀疑茶里下了药,不然他解释不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若汐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马如风何时有恩於你?”
“十年前,青山县四家灭门案。”
马如风就像被一盆冰水泼在脸上,顿时清醒,若汐继续说了下去:
“十年前,我家当初在內城做点小生意,依託家传的手艺,生活也算方便,但被吴家少爷看上祖宅,出钱要买。
当日一连加价两次,我爹都不肯变卖。
那吴家没了耐心,当夜我爹和兄长收摊回家路上,就遭他们派人勒死,我和娘亲只能让出祖宅,住到了外城。”
“.若汐姑娘,节哀顺变。”
“无妨,十年风雨,我的泪早就流干了。
而且,我算幸运的,这件事发生在昭武二十七年初。
当年,我和娘亲就亲眼看到四家被你带著妖怪屠杀,正是那一日的景象,支撑我走到今天。”
此时若是常人在旁,会觉得若汐笑的有些渗人,但马如风却觉得自己当初把那些人杀了个乾净,真是太对了。
“可惜后面顛沛流离,到了东陵城,又过了好久好久,才来到翠华楼,日子好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虽然知道恩公就在东陵城,却一直没机会。
我这个头牌,是以歌舞成名,掌柜把我呵护的很好,我偷偷溜出去找您,传出流言来,就是对不起她了,今日您以公事来见我,我才终於得见您一面。”
若汐言语间满是欣喜,马如风只觉得不太真实。
他告诉自己:马如风,你是一个敏锐的人,理性的人,经歷过大风大浪,看遍过世態炎凉,不会轻易被女人骗的人。
头牌又怎么样,说到底还是青楼女子,这些女人最会骗人!
“恩公,你成家了吗?”
“.·还没有。”
“可有心仪的女子?”
“..——忙於公务,没太上心。”
“恩公,你凑过来一点,我跟你说个秘密。”
马如风寻思著,梁铭如此信任自己,把摸这女人底子的差事交给自己,自己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於是他凑过去,若汐贴到他耳边悄声说:
“恩公,我至今仍是清白之身。”
说完这话,若汐红透脸颊,又一次將手指放在唇边,嫵媚一笑:
“有堪折直须折,恩公,这不要落在人后哦。”
马如风只觉得自己脑袋被人敲了一锤子,晕乎乎的,像飘在云里,嘴唇打起哆,不受控制的上扬。
折,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折。
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门外响起一个带著稚气的女声:
“若汐姐姐,马巡检在你这里吗?”
“啊,在的。”
若汐应了一声,马如风也在这突然的变故中找回神智,他发现自己双手已经抬起来,差一点就要抱住对方了。
“梁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让马巡检儘快去一趟他的宅邸,有重要的事情。”
“告诉他,我这就去。”
马如风站起身,朝著若汐道別:
“若汐姑娘,马某有要事在身。”
“..—.嗯,公务要紧,路上小心。”
若汐有些失落,马如风也看出她的失落,只能说了句:
“抱歉,下次登门,负荆请罪。”
然后快步出了门。
小秋重新把门关上,回身时,看到若汐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復平静,就好似先前的暖味,刚刚的落寞,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姐姐,你变脸变的好快。”
“这是女人的基本功,好好学著,你以后少不了跟男人打交道,到时候比你那破算盘好使。”
“哦哦。”
小秋点了点头,对於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完全看不懂。
但若汐教过她不要问,所以她一个字也不问。
若汐回忆著马如风刚刚的样子,她很確定,马如风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她抿住嘴唇,在內心告诉自己,在去京城之前,在得到幸福之前,必须和马如风,还有梁铭这些人,做个了断。
若不尽这最后一点孝心,自己一生都只是安魂大祭上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只能隔著火光,看著父亲和兄长被妖怪杀死,扔进火里,化成焦黑的炭。
夜晚的街道上,马如风被冷风吹的清醒了些,可是稍一回想,就是若汐的脸。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不去想,事实证明这完全没用。
难道而立之年,自己的姻缘终於到来了吗?
一个达官贵人都得不到的女人,如今却对自己有那么明显的暗示,不,那根本就是明示,自己难道还要说一些“我不能挟恩图报”这种话吗?
不,有堪折直须折,若她对我情义不假,我要用我的一生爱她。
可我现在的样子,难道要叫她跟我一同过贫苦的生活?
不,我今晚回了家就像太子写信,我要回京城,不管他有什么难处,他要让我有一个更体面的身份,更丰富的家业,这是他欠马家的。
我还要让他为我证婚,將来登基,这將是一段佳话。
马如风越想越兴奋,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的快了许多。
片刻后,梁铭等人一见到他,他张口就是:
“梁兄,你真是我的贵人,我可能要成家了。”
梁铭一行人一脸懵,梁铭好奇的问:
“成家?和谁?”
“若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匯聚到马如风身上时,眾人的脸色都表现了对马如风精神状態的担忧。
“到底发生什么了,坐下说话。”
“呵呵,我就知道你们不信,但我敢说,如果不是你突然派人来,或许我现在,嗨呀,这可真叫人不好意思说出口。”
“”——如风,而立之年没有女人,不是你的错,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低俗,你还是太年轻,不懂爱情!”
马如风哼了一声,坐下后喝了一杯茶,將刚刚的遭遇说出口,一边说一边回味,脸上洋溢著幸福。
眾人对这份经歷,却各有想法。
但最后,只有梁铭开了口。
“马如风,我不是很想打击你,我知道,这是一件足以让你失去判断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用你仅剩的理智好好想一想。
她这些年过的比你还要苦,你还要太子罩著,她把人间的苦辣辛酸都尝了个遍,为什么会看上你?
你是有钱有权还是有潜力?你就算真的对她有恩,是以身相许的可能大,还是下辈子当牛做马的可能大?”
马如风听了梁铭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果断的摆手:
“梁兄,你不懂女人,她更不是那种功利的女人,你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吗?
她一直为我守身如玉呢,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却为了等我,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她对我的爱吗?”
梁铭一时间被他这话给逗笑了。
“如风,她是个青楼女人,骗男人就是她从小学到大的东西,就算她守身如玉,那也不是给你留的。
我就问你一句,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那个叫小秋的丫鬟离开过房间吗?”
马如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说不好的,万一她原本打算,然后忽然情绪上来了呢?”
“你当她第一天沦落风尘?你逃出青山县的年纪,她就进翠华楼了,你好好想想,你来东陵城多久了,五天?五个月?你来了五年了!
她真有心就见你,这五年一个机会都没有,非要等我来?”
“—这—这说不好呢世事他本就无常嘛你看—
马如风开始语无伦次了,在又喝了一杯茶后,他低著头承认了自己欠考虑了。
“好,我会谨慎一些,可她也未必是四家后人吧。”
“是不是,不由你我说了算,如果你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他,就换我来。”
“不不不,我能,我可以的,我心坚如铁石,我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个女人,呵,你莫不是在说笑话。”
马如风心里真的没底,如今事后回想,他也觉得很多细节不正常,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真的配得上这戏文都不敢编造的幸福吗?
“好了,把女人的事情放一放,咱们先谈事业,有了这次的功绩,说不定你也能升官。”
梁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回自己的位置:
“只要你官位、地位足够高,总会有真心爱你的女人出现,不信你问咱们的三少爷,卫家的那个小丫头隔三差五派人来问他有没有空。”
说到这儿,他瞄了一眼叶凌云,后者摆了摆手:
“今天下午,天巧她乾脆自己跑来了,说什么非要带我在东陵城內外走走,说我常年不在,需要有人带著熟悉一下这里。
我只得推脱说太累了明天再去,梁铭你说的像什么好事一样,我又不可能和这丫头有什么后续。”
“好好好,不过为了保持和四大家族有点联繫,你还是去去吧,人家姑娘都来找你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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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聊正事吧。”
叶凌云看向马如风,將自己等人急忙找他过来的原因说了一遍。
“城里的太子党?我唄。”
马如风有点不理解:
“太子身边的万寿教和东陵城的万寿教,不是一伙人啊。”
梁铭摆手:
“再想想,城里还有谁是太子党。”
马如风觉得这个问题太怪了:
“你们这都问的什么啊,非要说,东陵衙门都是太子党。
太子已经监国五年了,陛下近来身体又不好,他继位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不然你们以为我怎么能出来当官?
我也好,巡抚大人也好,都是太子亲自委任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