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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夜风送来凉意,掀起窗幔边缘。
    微光似水波流动,符文聚成长链,交错穿梭,串联屋顶和墙壁。
    光芒笼罩整个房间,房门紧锁,窗扇自行合拢,遮去室内一双剪影。
    两人摔入床帐时,法阵完成闭合,隔绝出一方天地,连城堡主人都无法触碰,不容窥探。
    华丽的床帐垂落,遮挡摇曳的烛光。
    裂帛声响起,断开的腰带垂挂在床边,衣袖镶嵌的宝石与水晶流苏纠缠,投射出绮丽光影。
    一只手探出帐外,旋即被紧扣,十指纠缠。
    契约陡然变得活跃,符文细密缠绕两只手腕,图案契合,如同圆环的两半,天生就该相随,找到彼此才能完整。
    一线光透入床幔缝隙,驱散些许黑暗。
    夏维陷入柔软的天鹅绒内,拨开凌乱的长发,认真凝望黧炎。
    漆黑的头发,暗红的眼眸,昳丽的容貌。眼尾泪痣殷红,眼波流转间魅惑人心,诱使灵魂沉迷,心甘情愿堕落。
    真是漂亮。
    “你在想什么?”黧炎俯身,呼吸略显急促。冰凉的发丝滑过,堪比丝绸。有力的大手扣住夏维,纵然不是本意,源于顶级掠食者的本能也无法掩藏。
    控制,独占。
    只属于他。
    只能看他。
    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成为阻碍。
    假使有意外发生,他也会亲自动手,毁灭让夏维走神的源头。
    “我在想,你真漂亮。”
    夏维牵起嘴角,指尖描摹黧炎的轮廓。
    他态度自然,语气亲昵,在黧炎愣神时,使了个巧劲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黧炎全无抗拒,也未尝试夺回主导权。
    夏维俯身看向他,掌心压住他的心口,进而低下头,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夏维说道。
    “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这样。”黧炎声音沙哑,手指穿过夏维的发,一下下按压,力道很轻,就像对方之前安抚自己时的动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相同的问题,语境却截然不同。
    夏维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压在黧炎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按压脑后和脖颈的力道,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的过去,遇到你之前的经历。”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集中精神很难听得清楚,“我的存在就是过错,势必要赶尽杀绝,才能彰显正义。”
    发顶的手顿住了。
    旖旎的气氛消散,强烈的杀意取而代之。
    “你的敌人很多?”
    “孑然一身,举世皆敌。”夏维声音平静,近乎淡漠。
    黧炎撑起手肘,扣住夏维的脸颊,声音低沉:“我见到你时,你受过很重的伤。菲尔达说你的灵魂濒临破碎。这就是原因?”
    “是。”夏维抬高视线,手臂交叠垫着下巴,笑得漫不经心,“我父是蛟,我母为狐。血脉暴露,即被视作妖孽。我斩杀抢夺我灵宠之人,屠尽谋害我的宗门,更被指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他覆灭御兽宗,颠覆山门,天下人皆视他如洪水猛兽。
    不寻源头,不究过错,不问仇怨,只看出身。
    何为正派,何为邪道?
    就因对方是名门大派,而他是黑蛟与赤狐血脉,就该受千夫所指,公正就不复存在?
    师父护他,为他据理力争,却被多位化神大能联手镇压。
    昔日同门对他刀剑相向,不存半分情谊。
    因他活命之人恩将仇报,空口白牙颠倒黑白,全然不顾是他一人一剑,把掉落秘境的队伍救回,反污蔑他故意设下陷阱,为抢夺灵兽坑害众人。
    “他们指责我,言我手段卑劣,早知陷阱所在,救人不过是邀买名声,专为隐藏出身。”夏维垂下眼帘,神情显得麻木。声音不紧不慢,话中内情却令人心惊,“御兽宗抢夺我的灵兽,觊觎我的血脉,联合多个门派设计害我,还有散修加入其中。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变得十恶不赦。”
    记忆虽远,至今回想仍能搅乱情绪。
    怒到极致,当真会发笑。
    夏维牵起嘴角,手指缠绕黧炎的发,一圈圈收紧,随即放开。循环往复,貌似觉得十分有趣。
    “表明正人君子,背地蝇营狗苟。口中大义凛然,心中却暗藏奸邪,手段更是卑劣。”
    夏维眸光森寒,声音骤然变冷,煞气凛然。
    何为正,何为邪?
    谁来评判?
    他问过师父,世道不公,该当如何?
    师父也无法为他解惑。
    “你的机缘不在此地,走吧。”
    那一夜,师父送他离开。这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负气出走,再未回头。
    直至数月之后,才知他离开当夜,师父就在洞府罹难。
    山门背刺,放入众多敌人。
    十余大能设计围攻,天机道人寡不敌众,陨落之际自爆元神,带走半数对手,覆灭整座山门。
    师父早就算到一切。
    他逆天而为,仅为护自己一命。
    “我想过和仇人同归于尽,也这样做了。”夏维仰视黧炎,声音变得低哑,喉咙似被哽住。
    他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十分平静。
    偏偏是这份平静,令人无比心疼。
    “在动手之前,我造访师父陨落之地,洞府早就不见。”
    “我带去许多酒。”
    “师父最喜欢喝酒,常说要品尝天下佳酿,却总是一杯就醉。而我恰恰相反。”
    夏维轻笑一声,笑声孤寂荒凉:“我总是喝不醉。哪怕是最烈的酒,无论灌下多少,我依旧清醒。”
    醉去尚可麻痹自己,在梦中获得片刻安宁。
    清醒时,只有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他早就疯了。
    “我杀了很多人。”
    修士,妖类,魔族。
    山门弟子,无派散修。
    正道人士,邪修中人。
    凡参与当年事,踏足师父洞府,一个不留。
    “法器名为噬魂,实则还有另一个称谓。”夏维话锋一转,双眼锁定黧炎,瞳孔浸染墨色,似深渊无底,“万魂幡。”
    吸纳魂魄,熔炼万鬼。
    凡被法器禁锢的魂魄,注定无法归入地府,唯有在无尽的岁月中煎熬,直至永恒磨灭。
    很长一段时日,夏维无法控制自己,孤魂般四处游荡。他被愤怒和仇恨驱使,一心只想杀戮。
    人群谈他色变,噬魂旗成为幽冥邪器。
    一场杀戮之后,师父给他的本命剑发出长鸣,在旗杆留下刻印,才堪堪唤回夏维的神志。
    踏着遍地鲜血,覆上额心烙印,夏维终于清醒。
    万魂幡重新被炼化,既能吞噬,也能养魂,幽冥邪器就此易名。
    纵然如此,仇依旧要报。
    他不会放过害死师父的凶手,对方同样不会放过他。
    最后一战,他故意把仇家引至绝地。
    “我被逼至绝境,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落入陷阱。那里是师父的陨落之地,也是他们偿命之地!”
    整座山就是一座法阵。
    数年精心布置,设法掩人耳目,近乎抽干他的灵力,只为带着仇人一同上路。
    法阵运转,夏维就是阵眼。
    从飞上山顶的一刻,他就没想活着离开。
    他退到悬崖边,作势虚弱。等待仇敌逼近,再无法逃脱,当场自爆元神。
    “一场绚丽的烟花。”
    能量震荡,气浪冲天而起,山峰被夷为平地。
    在消散前的一刻,他望见遍地尸骸,也看到逃窜的零星身影。
    元神劈裂,内丹崩碎,纵然得到天才地宝滋养,境界也会逐年跌落,迟早沦为废人。
    他们逃不掉。
    自以为侥幸活命,实则比死更加痛苦。
    大仇得报,夏维以为自己会死。
    万万没想到,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痛,苏醒在异世。
    “我非此界中人,意外流落于此,因缘际会得以存活。”夏维坦然自己的来历,“我身负血海深仇,这点倒和你颇为类似。”
    夏维讲述时,黧炎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夏维也不需要回应。
    他沉湎在情绪中,坦露两世秘密,怒斥世道不公,倾诉让他仇恨的一切。
    “我手中有太多人命,远超你的想象。”夏维撑起身体,与黧炎拉开距离,手指描摹他的眉眼,“我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邪修。害怕我吗?”
    害怕,畏惧,憎恶。
    会是哪一种?
    “不。”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把他禁锢在自己怀中。
    夏维尝试后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他切身体验到暗龙的力气。
    只要黧炎想,他就能困住夏维,让他一动不能动。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也不在乎死在你手中的人有多少。”黧炎抱紧夏维,直视对方,展现最真实的情绪,“我只在乎你。”
    “只在乎我?”
    “是。”黧炎更加用力,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亡于你手,就证明他们该死。”
    巨龙天性嗜杀,本就隶属黑暗,从不归入光明。
    暗龙正是如此。
    事实如他所言,夏维是否满手鲜血,是否掀起腥风血雨,他全不在乎。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憎恨就是我的憎恨。”黧炎低下头,嘴唇印上夏维额角,延伸至他的耳后,细细啄吻那一小片肌肤,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如果你想,我可以作你的刀,成为你的武器。你可以利用我,驱使我,我心甘情愿。”
    夏维所愿,即是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