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圆梦大师许义
曹晏修没立刻表態。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似乎是因为海上飘来了乌云,小东门巡捕房二楼政治处里的光线有些黯淡。
曹晏修背对著窗户,黯淡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也照进面对著窗户的许义的眼睛里。
这使得许义的眼睛发生了眩光,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发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曹晏修的脸在眩光发生时变得极暗,像是隱藏在黑暗里,只有香菸的一缕烟雾不断从那张脸庞的黑暗之中升起。
许义看不清他的表情,在此刻也几乎闻不清他情绪的味道了,浓度极高的香菸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浓重的香菸味道对许义的鼻腔產生了强烈的刺激,以至於许义撑到现在为止,已经几乎无法辨认曹晏修的情绪,无法预测他下一步要怎么办。
曹晏修的沉默已经证明了他的意思。
他要退缩了。
许义即便闻不到曹晏修的情绪味道,也知晓了这个事实。
藉助法租界巡捕房的力量调查高汉生,是一件对许义而言相当划算的事情。
甚至於这一次火居案的发生,也是老天爷赐给许义的绝佳机会。
许义心里清楚的很,一旦没了巡捕房的支持,要以个人力量调查高汉生,將会千难万难,危险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认为自己必须爭取一下。
“处长。”
许义一边快思考著,从过去的情报里总结著有利於自己的部分,一边沉声对曹晏修说道:“火居案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预计。
这案子的巧妙之处在於,火居不仅本身深度和古生物绑定,还和蒸汽科学教,以及其分裂出的教派,都扯上了关係。
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线索,只要沿著线索继续调查下去,不仅火居的疑问能够迎刃而解,甚至拔出萝下带出泥,把蒸汽科学教余孽、真理教、火神会,甚至【一炷香教】,全都查个清楚!
掌握了这么多人的情报,无论如何都是咱们血赚!”
许义说完,看向眩光里的曹晏修,满脸诚恳。
曹晏修喝了口茶。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曹晏修本身就是个情报贩子。
他之前不让许义去街上查收捐税,而让许义继续作为他的密探去调查情报,就是因为他知道,情报是很有价值的东西,有时候连金钱都买不来。
他这一次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他太懂,也懂得太多。
之前,有些关於火居的情报,他没有告诉许义,不仅因为没必要,还因为这些情报太恐怖,他怕嚇到了许义,把许义嚇得去调查案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现在,这些恐怖的情报完完整整呈现在了许义面前。
他没想到,许义会在明知道危险的情况下,主动请缨进行更深度的调查。
凡人皆会恐惧,夜游神亦然。
直面恐惧逆流而上者,当浮一大白。
可是曹晏修这里没有酒,只有茶。
所以他从桌边茶盘上拿起一只倒扣著的冰釉锤纹杯,倒上茶水,推到许义面前。
“你可以以巡捕房密探的身份进行调查。
若遇人盘查,就报我的名字。
若遇到危险,我会出手。”
说完,他从手边拿了张白纸,写上几个名字,以及联繫方式,放在茶杯旁边。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去找这几个人,他们都是我的线人,非常可靠。”
许义得到了曹晏修的承诺,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出了小东门巡捕房,已经將近下午四点钟,许义和魏箐去了隔壁的菜场,在菜场旁边的一家餛飩馆子里吃晚饭。
此时虽然没到下班点,但街道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尤其以游手好閒者居多,三五成群聚集在街道两边,大都在打牌赌钱。
许义已经將曹晏修给的纸上那几人的信息记在脑袋里,但依旧感觉有些不安心。
——
艾达·希尔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差了,拉低了曹晏修线人的档次。
“曹老大给的这些人,不知道是否靠谱。”
许义脑袋里回想著火居的情报,心里思考著这些人的用处。
魏箐已经把碗里的大份餛飩吃了一半,他擦了把汗,语气肯定道:“曹老大的信誉你只管放心,这次不是洋人,是曹老大培养的自己人。
,许义耳朵一抽:“家里人?”
青帮的人?
魏箐也看过那份名单,所以他是知道的。
“是的。”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权衡,才缓缓说道:“老许,我跟你讲义气,也知道你够义气,咱俩有过命的交情,我才这么跟你说—
这些名字,都是鸿爷手底下的人。
曹老大虽然离家很久了,但毕竟还是鸿爷的门徒,这份香火是断不了的,更別说人家原本就靠著这份香火吃饭。
你————又不是鸿爷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魏箐还真是心思单纯。
许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的。”
魏箐也不懂点到为止,直接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个底掉:“这些人都是有能耐的,各个都有本事,可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能为了你做到几分?
更何况,你不是鸿爷的人就罢了,偏偏是叶海先生的人————
叶海先生和鸿爷的关係很不好,相当不好————这是上一辈就开始的恩怨了。”
许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魏箐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於是魏箐捋起袖子,一只脚踩著板凳,立刻来了劲:“叶海先生的师父,曾经是浦西城青帮【大】字辈师爷里的传奇人物,名叫姜少山,是扬州人,浦西城开埠之后就来了。
这姜老大,他和其他大字辈青帮大佬,是非常不一样的。
他和鸿爷,有过节。
他属於传统派,认的是当年漕帮的那一套老规矩,强调帮规、香堂礼仪,且十分注重道义。
他甚至基本不参与帮派间的斗爭,也不参与任何政商交易。”
许义听到这就感觉不对劲了:“不参与斗爭?那怎么赚钱?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魏箐两手一摊:“这我哪知道,我连那位大佬的面都没见过。”
许义吞了块餛飩,奇异道:“有这么个与世无爭的师父,怎么教出来叶海先生这种————善於斗爭的徒弟呢?”
魏箐道:“就因为这个,当初叶海先生和姜老大闹了很大的不愉快,差点撕破脸皮。”
“叶海先生当年锋芒毕露,刚从姜老大手底下修炼有成,一经出山,就打下了大量地盘。
恰好,他打下的那些地盘,全都是鸿爷原本看上了的肥肉。
可鸿爷手底下没有叶海先生这么猛的门徒,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曹晏————曹老大,还在南洋蹲苦窑呢!”
啊?!
曹晏修当年蹲苦窑,不是在浦西城,而是在南洋?!
魏箐道:“进到嘴里的肥肉,叶海先生自然不肯叶出来。
於是就有了后面的一茬事—当时分庵堂的时候,鸿爷出手,把叶海先生强行压在了三十八铺。”
许义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庵堂是怎么分的?怎么还能强行打压?
打地盘这种事情,不是凭实力的么?”
魏箐含糊其辞:“好像是说,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青帮里面很多大佬,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地盘就那么大,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坐下来分————
好像还牵扯到官员和洋行生意什么的————
咦他姐,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许义点了点头,一旦事情牵扯到暗地里的私密关係,事情就变得隱秘且复杂的多,想必魏箐这种小角色也不会知道太多。
经过魏箐这么一番解释,许义也大概明白了这张纸上的人对自己的意义—
这些人能帮忙,办事也靠谱,可一旦遇到危险,想让人家拿命奉陪,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就足够了。
许义和魏箐吃完饭,回到三十八铺,叫上段虎,时间就已经不早了。
三人来到三十八铺61號胡同里面的第三间四合院,许义在灵通堂药厂的兄弟姐妹们还没换晚班,见许义回来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许义用眼光打量著这群年轻人,心里想起自己身上那三份空白的巡捕证明。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权柄对这些年轻人而言意味著什么,所以他很谨慎的挑选他们,並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对他们进行考验。
片刻之后,梁文笙来上晚课了,许义委婉的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於是梁文笙给学生们布置了自习课,就来院子里见许义。
“梁先生。”
许义道:“震旦大学有个古生物研究院,你知道吗?”
梁文笙先是一愣:“啊?”
隨即立刻反应过来,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去震旦大学看过,还骑著自行车在他们的校园里游了一圈,怎么会有古生物研究院呢?根本没这个东西的呀!”
许义缓缓道:“梁先生,你可否听说过————灵性?”
梁文笙並没有听说过“灵性”这两个字。
可此时此刻听到许义的话,结合著他曾经研究过的古生物,他已经意识到许义要说什么了。
“许先生。”
梁文笙认真思考,並回答道:“如果震旦大学真的有一个古生物研究院,如果这个学院所在的位置是我能够触及,我一定会认真考虑去应聘的。”
这是许义想要的答案。
於是,许义拿出从曹晏修那里得到的推荐信,递给梁文笙。
梁文笙看著那信上的娟秀英文字体,怔了一下,抽出信笺,眼神向下扫了两行,眼睛就开始睁大。
“许先生————”
梁文笙看著推荐信上的邀请,以及震旦大学和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两枚印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没人比他更懂这封信的价值。
在法兰西蒙彼利埃三大的最后三个月,他就看到同学们陆陆续续拿到了各种企业的推荐信。
那时候他才知道,推荐信制度是隱藏在社会之中的隱形制度,不见任何纸面之中,而仅仅只存在於人们的约定俗成之內。
梁文堇是传统的老实乡村孩子,他平日里不知道要和人搞好关係,更不知道和人建立良好关係的重要性。
他以为只要自己学好了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曾经的认知有多简单,面前的现实就有多惨烈。
关係,关係是这世上最虚无縹緲的东西,也是最有价值,最难以获得的东西。
梁文笙几个月前在得知推荐信制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怕是没办法在法兰西这块土地上找到工作了。
恰好,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法兰西找工作。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就是要学成之后立刻回来报效国家的。
那时候梁文堇看推荐信,如同镜花水月,不仅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还战战兢兢心中敬畏。
对於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乡村孩子而言,推荐信这种东西,仅仅只是奢望罢了。
而现在,往日遥不可及的奢望,竟然就摆在他眼前。
他看著推荐上的“梁文笙”三个字,只感觉如梦似幻,整个世界都不真切了。
他曾经梦想著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並为之付出毕生的努力。
现在,这梦想————
成为现实了?
“梁先生?”
许义的呼唤唤醒了他,梁文笙一抬眼,看著许义的眼睛,囁嚅道:“在下无以为报————”
许义握住梁文笙的手臂,低声道:“梁先生先別著急激动,且听我说。
我有一个————关於古生物,关于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也关於灵性世界的真实故事。”
许义招呼段虎和魏等,拉著梁文笙往外走,並將自己这些天接触到的关於火居的情报,在心里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將给梁文笙听。
此时到了饭点,三十八铺大街上车水马龙,四人雇了马车往震旦大学方向走,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许义的说话声。
仿佛那薄薄一层窗帘,便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梁文笙听著许义的描述,不经意间的一个信息点,便让他过往在古生物研究上的某些疑惑,茅塞顿开。
与此同时,许义描述的一些东西,和他所学的知识相悖,听起来完全没有道理,很荒诞。
直到马车停在法租界的吕班路,震旦大学的校园之外,许义大概说完了。
下了车,梁文堇终於得以问出自己憋了满腹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