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注视下的演出
埃德加的话语轻描淡写,没有让黛安娜失神,却抵住了安娜贝拉的心弦。
净化主教那句意味深长的回应,更是让这位財政大臣的女儿觉得心慌,幸好有长期偽装的人设,让安娜贝拉不至於露怯。
“她不是普通的贵族小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看穿了莉莉安的偽装?
安娜贝拉感觉脊背发凉,晚礼服的裙子渗出了些许汗滴。
然而,埃德加並没有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优雅地向安娜贝拉和黛安娜微微领首,然后与净化主教一同转身,走向了宴会厅的另一端,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沉重的压力隨著他们的离开而消退,安娜贝拉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抓住了黛安娜的手臂,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莉莉安,我们必须马上走。”她刻意的压住声音中的惊慌,却依旧显得底气不足。
“不行。”黛安娜轻轻摇了摇头,面色惶恐,声音却依旧平稳。
“现在离开,就是告诉他们,我们心虚。”
安娜贝拉愣住了。
黛安娜端起桌上一杯未动的香檳,递到安娜贝拉手中。
“笑一笑,安娜贝拉。”黛安娜轻声说著,脸上继续维持著被冒犯的无助失措。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像是在参加葬礼。
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让安娜贝拉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些许鬆动。
她看著黛安娜,对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初来乍到的羞涩与好奇,仿佛刚才被净化主教和埃德加轮番盘问的人不是她。
这份镇定,让安娜贝拉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黛安娜打断了她,“他们还在看著我们。”
安娜贝拉下意识地顺著黛安娜的视线瞥了一眼。
在人群的缝隙中,她能感觉到两道挥之不去的视线。
一道来自埃德加,带著玩味的探究,另一道来自净化主教,关切但锐利。
他们就像两头经验老道的猛兽,锁定了自以为隱藏得很好的猎物,却並不急於扑杀,只是在远处欣赏著猎物的挣扎。
“继续扮演你的角色,安娜贝拉。”黛安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是王都有名的千金,带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表妹来参加晚宴。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带著我,去认识更多的人,向我炫耀你的人脉,满足你的虚荣心“”
。
安娜贝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你说的对。”她端起酒杯,挽住了黛安娜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在注目礼下进行的华尔兹。
安娜贝拉强打起精神,带著黛安娜在人群中穿梭,履行著一个合格嚮导的职责。
她为黛安娜介绍著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贵族,语气恢復了之前的熟稔与不屑,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只是一个错觉。
“那位是海军大臣的次子,一个只会在女人身上花钱的草包。”
“那个胖子是粮食商人协会的会长,我父亲说他仓库里的麦子都快发霉了,还在哄抬粮价。”
黛安娜安静地听著,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向每一位与安娜贝拉打招呼的贵族行礼,姿態谦卑而优雅。
她的表现无懈可击,就是一个被王都的浮华迷花了眼的乡下女孩。
但她的感官,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开放著。
她能感觉到埃德加和净化主教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那两道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让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都必须慎重考量。
还好,我对面部肌肉的控制能力也得到了强化————
她甚至能分辨出,当她与一位年轻英俊的伯爵交谈时,埃德加的视线里多了一分审视。
当一位贵妇人夸讚她的裙子时,净化主教的视线似乎变得更加阴沉。
他们在观察她的反应,分析她的行为模式,试图从她完美的偽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场晚宴,已经变成了针对她的身份审判。
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下,她不能犯任何错误。
一个小时过去,安娜贝拉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高度紧张的社交,比让她和父亲的政敌在財政会议上吵十个来回还要累。
“我快不行了,莉莉安。”她凑到黛安娜耳边,用扇子掩著嘴唇,低声哀嚎。
“再坚持一下。”黛安娜安抚道,“宴会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音乐声渐渐停了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今晚的募捐活动正式开始。
埃布尔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在两位神职人员的陪同下,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见习执事白袍,面容平静,眼神里带著被净化后的虔诚。
贵族们纷纷慷慨解囊,將一张张金镑支票投入献金箱。
埃德加和格雷厄姆伯爵也走了过去,他们与埃布尔亲切地交谈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各自投下了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油画,英雄、富商、官员,在教会的见证下,共同为慈善事业贡献力量。
可黛安娜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群蛀虫和恶狼,在嘉奖一头被他们驯服的绵羊。
募捐环节结束,晚宴也终於接近了尾声。
安娜贝拉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就拉著黛安娜向门口走去。
当她们走出別苑,呼吸到夜晚微凉的空气时,安娜贝拉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家的马车,仿佛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是什么吃人的魔窟。
黛安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道如影隨形的视线,终於消失了。
她鬆了一口气,也跟著坐进了马车车厢。
车夫拉起推桿,蒸汽马车上的烟囱发出呜鸣的低沉响声。
车轮滚过石板路,平稳地驶离了这座王宫別苑。
就在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彻底匯入夜色中的街道时。
別苑门口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个穿著普通侍从服饰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目送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