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任命通过x警视厅內斗开端
警务部长办公室。
福田英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小泽鹤子的那份人事文书。
齐藤孝太的签名已经在审核人一栏,是空白的,並未签名。
原因很简单,还需要正式流程。
他没有直接採取行动,而是静静的坐著,目光在那签名的空白处上停留了很久。
福田英五的脑海中浮现出齐藤孝太的签名,笔画刚劲有力,收尾处有一道习惯性的上扬。
这个签名福田英五看过无数次,在无数份人事任命、预算审批、政策文件上。
然而,每一次看到这个签名,他都忍不住想,什么时候,自己的签名也能有这样的分量?
不过,快了。
他今年五十五岁,比齐藤孝太小七岁。
按照警察系统的晋升惯例,齐藤孝太今年年底卸任。
新的警视总监人选將在十月份左右確定。
总监职位的竞爭很激烈。
警备部、刑事部、组织犯罪对策部,甚至警察厅的几名官房长,都是有实力的竞爭者。
但福田英五有自己的优势。
他与警察厅白石和彦厅长的关係,是其他竞爭者无法比擬的。
这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交情,而是长达数年的经营。
从白石和彦被提名警察厅长官时就开始的往来。
新任厅长需要有人在警视厅內部作为眼线,及时匯报高层动態、人事变动、
敏感案件的处理进展。
福田英五则需要自石和彦在警察厅为自己说话,在总监人选的最终决策中发挥作用。
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今天的事,就是这种关係的体现。
当福田英五看到新宿警署提交的小泽鹤子提名文书时。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政治敏感性。
小泽鹤子不是普通的警部补,她是小泽佐重的女儿,而小泽佐重是独立资深议员,眾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並且与执政党和在野党內高层关係密切。
更重要的是,福田英五隱约察觉到,最近关於妇女地位委员会的舆论风波,背后似乎有某种政治力量在推动。
他不敢贸然处理这份文书,但也不想承担拖延的责任。
所以,他將文书直接上交齐藤孝太,同时通过秘密渠道,將消息传递给了白石和彦。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
如果齐藤孝太顺从任命,自己可以向白石邀功。
如果齐藤孝太抗拒任命,他也可以通过白石和彦施加压力,最终迫使齐藤孝太就范。
无论如何,小泽鹤子的任命都会通过。
而在这过程中,他福田英五既不得罪齐藤孝太,又討好了白石和彦,还间接卖了一个人情给小泽佐重。
一石三鸟。
福田英五的手指在文书封面上轻轻滑过,嘴角浮现一丝满意的微笑。
现在,白石和彦已经亲自出面,明確传达了池田首相的指示。
齐藤孝太再倔强,也不可能违抗首相的意志。
任命小泽鹤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加速流程,儘快让小泽鹤子正式就任课长。
这样,既能完成白石长官的嘱託,也能给齐藤总监留下一个执行力强的印象。
至於半年后的总监之爭...
福田英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警视厅本部的正门广场,几名警察正在列队换岗。
更远处,东京都厅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半年后,最顶层扇窗户的主人,或许就是他了。
福田英五正沉浸在未来的遐想中。
可惜,他並不清楚,齐藤孝太早已看穿了这种小伎俩。
良久后,福田英五走回办公桌边,拿起话筒,拨打內部號码。
很快电话被人接起,本村健的声音传出。
“莫西莫西,这里是人事课。”
福田英五直接下达命令。
“本村课长,我是福田。小泽鹤子警官的任命,总监已经批准。立刻启动正式任命程序。所有流程都要加急,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初审和覆核,最迟三天內发布正式任命。”
电话那头的本村健恭敬的应道:“哈依!我马上安排。”
放下电话,福田英五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十分钟后。
警视厅。
人事课。
课长办公室。
本村健拿著小泽鹤子的文书回到办公室。
部长亲自交代,要求加急办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初审覆核、三天內发布正式任命。
这样的紧急程度,在他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也不多见。
本村健来到办公桌后坐下,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小泽鹤子的文书。
就在几十分钟前,这份文书还被他视为烫手山芋,迫不及待的推给了警务部长。
现在,它又回来了,带著更高层的明確指令。
本村健嘆了口气,稍作思索,拿起文书,走出自己的小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
“小笠,来一下。”
小笠原正在处理另一份文件,听到课长的召唤,立即起身。
“课长?”
本村健把文书递给对方。
“小泽鹤子警官的任命,总监已经批准,部长要求加急办理。你亲自负责,务必今天之內完成初审和覆核流程,最好明天就发布正式任命。”
小笠原接过文书,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小泽鹤子的任命会通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文书提交到总监批准,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这在日本官僚体系中,简直是光速。
可小笠原没有多问,只是恭敬的应道:“哈依!我马上处理。”
小笠原拿著文书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工作。
作为人事课的资深副课长,他对任命流程烂熟於心。
初审、覆核、备案、登记、发文......每一个环节需要什么材料,找谁签字,走什么流程,他都一清二楚。
小笠原翻开文书,一项一项核对。
履历书,完整。
考核记录,齐全。
推荐理由,充分。
附属材料,完备。
新宿警署署长签字,已签。
人事课初审意见,未签。
警务部长审核意见,未签。
警视总监批准意见,未签。
不过,所有障碍早已排除,现在剩下的只是走流程。
小笠原开始逐一办理。
他先是在人事课的文件登记薄上录入小泽鹤子的信息,標註加急字样。
然后,小笠原將文书复印件分送相关部门备案,总务课、会计课、监察课......这是例行程序,不需要等待批覆。
接著,他起草了正式的任命通知书。
他用的是標准格式:“任命警视小泽鹤子为新宿警察署组织犯罪对策课课长。此令。”
寥寥数语,乾净利落。
他將任命通知书列印出来,附在原始文书后面,一起放入蓝色的文件盒中。
隨即,小笠原拿起文件盒,走向本村课长的办公室。
“课长,初审和覆核已完成。这是任命通知书草稿,请您审阅。”
本村健接过文件盒,仔细看了一遍。
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於是拿起钢笔,在审核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本村健將文件盒推还给小笠原,“送部长签字。”
小笠原点头,拿著文件盒走向电梯。
警务部长办公室在七楼。
他敲门进入时,福田英五正在接电话。
福田英五看到他进来,对著话筒简短的道:“好的,我知道了。稍后再联繫您。”
说完,他放下电话,看向小笠原。
“都办好了?”
小笠原双手將文件盒呈上:“部长,这是小泽警官的任命通知书草稿,人事课初审已过,本村课长已签字。请您审核。”
福田英五接过文件盒,取出任命通知书,仔细阅读。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任命警视小泽鹤子为新宿警察署组织犯罪对策课课长。”
这是日本警察歷史上,第一份任命女性担任实战部门课长的正式文件。
福田英五的笔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几秒,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体流畅,笔画有力。
“可以了。”他將文件盒推给小笠原,“送去给总监签字。另外可以的话,最好明天发布任命。”
“哈依!”
小笠原恭敬的应道。
他转身离开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三点三十分。
从接到任务到完成所有流程,不到两个小时。
他默默的想,如果所有工作都能有这样的效率,日本官僚体系大概早就世界第一了。
很快,小笠原再次来到九楼总监室。
总监秘书看到是他,微微点头:“小笠副课长,总监正在等您。”
小笠原愣了一下。
总监在等他?他只是来送一份备案文件,通常只需要交给秘书室登记即可,不需要面呈总监本人。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麻烦您通报。”
秘书敲了敲总监室的门,推开门:“总监,人事课的小笠副课长送文件来了。”
“请他进来。”
门內传来齐藤孝太的声音。
小笠原走进总监室。
齐藤孝太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到小笠原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小笠原受宠若惊,连忙道。
“总监,我站著就好。只是来送备案文件,不敢耽误您的时间。”
齐藤孝太看了小笠原一眼,没有再坚持。
小笠原双手將文件盒呈上。
“这是小泽鹤子警官的任命通知书,福田部长已签字,人事课已完成全部流程。按照程序,目前只剩下您签字,以及总监室备案。”
齐藤孝太接过文件盒,取出那份任命通知书。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隨后,齐藤孝太放下通知书,抬起头,看向小笠原。
“小笠副课长,你在人事课工作多少年了?”
小笠原愣了一下,恭敬的回答。
“报告总监,今年是第十七年。”
“十七年......”齐藤孝太点了点头,“时间不短了。应该见过很多的人事任命吧?”
小笠原不知道总监为什么问这个,可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每年警视厅本部及各署的人事调动,多则数百起,少则数十起。十七年下来,参与过的人事任命,少说也有几千件。”
齐藤孝太静静听著,跟著突然出声。
“那依你看,这份任命,和其他的任命,有什么不同?”
小笠原沉默了。
他知道总监在问什么。
这份任命的不同之处,在於被任命者的性別,在於任命背后的政治压力,在於它所代表的时代意义。
奈何,小笠原不敢说,自己只是一个人事课的一名副课长,一个执行者,一个在官僚体系中循规蹈矩的齿轮。
他没有资格评价高层的决策,也不敢评价。
齐藤孝太看出了小笠原的犹豫,淡淡一笑。
“没关係,直说无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笠原深吸一口气,斟酌著措辞。
“总监,我认为......这份任命最大的不同,不在於小泽警官本人,而在於它发生的时间。”
齐藤孝太微微挑眉。
“哦?怎么说?”
小笠原开口道:“小泽警官的资歷、能力、成绩,都完全胜任课长的职务。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性,早在下放基层警署时,就该担任课长。”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
“之所以拖到今天,是因为......这个社会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女性领导实战部门。”
“但现在,舆论在推动,政治在介入,高层在决策。这份任命,与其说是对小泽警官个人的认可,不如说是对整个社会观念的回应。”
齐藤孝太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小笠原说完了,有些忐忑的看著总监。
齐藤孝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的观察很敏锐。”
紧接著,他拿著文书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最终审核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时,这个签名也正如之前福田英五所想的那样,笔画刚劲有力,收尾处有一道习惯性的上扬。
其后,齐藤孝太將任命通知书放回文件盒,递给小笠原。
“拿回去存档吧。明天上午,按程序发布。”
小笠原双手接过文件盒,立正敬礼。
“哈依!”
他转身走出总监室,轻轻关上门。
齐藤孝太依然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小笠原说,这份任命是对,整个社会观念的回应。
他说得对。
但齐藤孝太知道,这个回应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儘管现在日本社会属於男权时代,但这份任命却在牢不可破的內部撕开了一条微不足道的裂缝。
一开始,人们或许没有什么感觉。
可一旦打开了这扇门,就会有例可循。
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女性担任课长、部长、乃至更高职位。
虽说这种情况不会很多,却也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
而齐藤孝太,作为警视总监的职责不是阻止这个潮流,而是引导它,让它以儘可能平稳,有序的方式前进。
他不反对任命小泽鹤子。
齐藤孝太反对的是,有人用这份任命作为政治筹码,在即將卸任的最后半年,迫不及待的布局夺权。
齐藤孝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东京已近黄昏。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警视厅本部的影子在广场上拉得很长。
还有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下午五点半,新宿警署。
组织犯罪对策课的大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但往常这个时候应该陆续离开的刑警们,今天却都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在翻看文件,有人在整理案卷,有人只是坐著发呆,没有一个人主动起身收拾东西。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此时,走廊尽头课长办公室的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小泽鹤子还在里面,也没有走。
大政朋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看一份旧案卷。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走廊尽头,那里是通往署长办公室的方向。
加藤翔二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但谁都知道他根本没睡。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急促的节奏。
冈田直司站在窗边,假装欣赏窗外的夕阳,的背影很安静,但攥著窗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石川隆一看起来最平静。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致志的整理一份案件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氛围。
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课长办公室的方向。
石川隆一在等。
但不是等一个不知结果的消息,而是早就知道的结果。
下午六点整。
课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开门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门口。
不久后,小泽鹤子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对策三系路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泽鹤子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紧接著,议论声像炸开的蜂窝一样嗡嗡响起。
“刚才课长笑了...
”
“她是不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应该是吧,看那表情....
”
“那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加藤翔二凑到大政朋也身边,压低声音:“大政组长,你觉得呢?”
大政朋也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小泽鹤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依然低头写报告的石川隆一,低声说。
“但我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石川隆一似乎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依然专注的写著报告。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轨跡,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晚上七点半,银座。
福田英五从警视厅专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便装的领口,走进一家名为“菊水”的高级料亭。
这家料亭位於银座六丁目的僻静小巷,外观低调,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掛著一盏古朴的纸灯笼。
但熟悉东京政商圈子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政界高层常来的地方,私密、安全、服务周到。
福田英五被身穿和服的女將引到最里间的包房。
包房不大,但陈设雅致。壁龕里掛著一幅山水画,花瓶里插著一枝早春的梅花。窗外的庭院虽小,但打理得很精细,有石灯笼、手水钵,还有几株低矮的松树。
榻榻米上已经坐著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身材消瘦,戴著金边眼镜,穿著深灰色西装,正端著一杯清茶,慢慢的品著。
福田英五进门后,微微欠身。
“清水秘书,久等了。”
警察厅秘书室室长清水吾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福田部长,请坐。我也刚到不久。”
福田英五脱鞋上榻,在清水吾对面正坐。
女將无声的进来,为福田英五斟茶,然后轻轻拉上纸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福田英五没有急著开口。
他知道,清水吾约自己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普通的敘旧。
果然,清水吾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福田部长,小泽鹤子警官的任命,进展如何?”
福田英五早有准备,立马回答道:“一切顺利。今天下午,人事课已完成全部审批流程,任命通知书已通过总监备案。明天上午,警视厅將正式发布任命。”
清水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长官对此非常重视。池田首相今天下午在官邸还特意问起此事,相信得知进展顺利,会很欣慰。”
福田英五心中微微一喜。
池田首相亲自过问,白石和彦高度重视。
这说明,他在小泽鹤子这件事上的表现,已经被高层看在眼里了。
想到这里,福田英五恭敬的道:“能为白石长官分忧,是我应尽的职责。请清水秘书转告厅长,后续的人事安排,我也会密切关注,及时匯报。”
清水吾点点头,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福田部长有心了。长官常对我说,警视厅诸部长中,福田部长是最值得信赖的。”
福田英五低头:“长官过奖了。”
清水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福田部长,半年后警视总监的人选,长官一直在慎重考虑。”
“警视总监不仅是警视厅的最高长官,也关係到我日本警察系统的形象和威信。这个人选,必须德才兼备,忠诚可靠。”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福田英五脸上。
“长官认为,福田部长是非常合適的人选。”
福田英五的心跳骤然加速。
虽然他一直期待著这句话,可当它真正从清水吾口中说出时,还是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福田英五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
“多谢长官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厚望。”
清水吾点了点头。
“当然,这只是初步考虑,最终决定还要看未来半年的工作表现。长官希望福田部长能在这半年里,展现出更强的领导能力和大局观。”
福田英五心领神会,这是要自己在人事任命上偏袒自石和彦的人,不由郑重道:“我明白。请清水秘书放心,我一定不会让长官失望。”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话题从人事转向了其他政务。
福田英五应对自如,但心中的兴奋始终难以平息。
半年。
只要再等半年,他就能坐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那时,自己就不再是福田部长,而是福田总监。
不,也许不止是总监。
以他的年龄和资歷,在总监职位上干满一届,说不定还可以进入警察厅担任大臣官房长,再然后.....
福田英五的思绪已经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晚上九点。
两人离开菊水料亭。
初春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福田英五脸上,格外清醒。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朴素的纸灯笼。
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橘黄色的光晕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福田英五收回目光,坐进等候的轿车。
“回寓所。”
他对司机说。
轿车缓缓驶入银座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福田英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同一片夜空下。
警视厅总监室依然亮著灯。
齐藤孝太没有回家。
他让秘书先下班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著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一份已经看过多遍的內部文件,警视厅歷代总监的卸任时间表。
固然警视总监的任命没有期限,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潜规则,三年是最长期限。
更何况,他的年龄也到点了,除非升任警察厅长,否则只能退休。
齐藤孝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齐藤孝太,任期:1959年12月至1961年12月。
还有十个月。不,严格来说,还有八个半月。
八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想起自己刚担任总监时的雄心壮志,曾经计划推动一系列改革。
加强暴力团对策、整顿基层警署的纪律、提升刑事案件侦破率..
但现在,这些计划大多还在纸面上。
不是齐藤孝太不想做,而是阻力太大。
警视厅內部的派系、警察厅的掣肘、政界的干预......每一条改革的推进,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如今,在任期的最后半年,他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改革,而是权力交接。
福田英五的野心,齐藤孝太不是今天才知道。
从白石和彦担任警察厅长官开始,福田英五就在有意识的经营与警察厅的关係。
他频繁出席警察厅的社交活动,主动接近白石和彦,甚至不惜將警视厅的內部信息,以及人事任命,作为投名状传递给对方。
齐藤孝太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选择暂时容忍。
因为齐藤孝太明白,在日本的官僚体系中,下属寻找政治靠山、谋求晋升,並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只要不影响工作,只要不逾越底线,作为上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一种智慧。
可今天,福田英五做得太过分了。
他將警视厅內部的机密信息传递给警察厅,利用白石和彦的压力迫使自己就范。
这种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警视厅的独立性和尊严。
更让齐藤孝太寒心的是,福田英五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信息。
他选择了越级匯报,选择了与警察厅私下交易,选择了將上司蒙在鼓里。
这不是正常的政治运作,这是背叛。
齐藤孝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警视厅本部的广场上,路灯投下一圈圈光晕。更远处,霞关、永田町、皇居......日本的权力中心在夜色中沉睡。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
四十年的警察生涯,从一个巡查成长为警视总监,见过太多的权力更迭,见过太多的人起高楼,楼塌了。
齐藤孝太早就明白,权力是一场游戏。今天的盟友,可能是明天的对手。
今天的下属,可能是明天的上司。
但他始终相信,在这场游戏中,有一些底线是不能突破的。
忠诚、诚实、责任。
这些词语在今天听起来可能很老套,但齐藤孝太仍然坚信它们的价值。
福田英五,已经突破了这些底线。
齐藤孝太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很少拨打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低沉而稳重的声音:“莫西莫西。”
齐藤孝太恭敬的沉声道:“是我,齐藤。这么晚打扰您,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声音道:“齐藤总监,很久没有联繫了。有什么事吗?”
齐藤孝太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帮忙。关於警视厅內部的一些......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说。”
齐藤孝太开始陈述。
他没有提及福田英五的名字,也没有提及小泽鹤子的任命。
只是说,警视厅內部存在某些不正常的越级沟通行为,可能影响到警视厅的独立运作。
齐藤孝太需要一些外部支持来纠正这些行为。
电话那头静静的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十分钟后,对话结束。
齐藤孝太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深沉。
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会带来什么结果。
可齐藤孝太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结果一定是福田英五接任总监,警视厅沦为警察厅的附庸,內部纪律彻底崩坏。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即使只有半年任期,即使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要做最后的努力。
齐藤孝太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
黑暗中,他走出总监室,锁上门,走向电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齐藤孝太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
他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载著他离开这个他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
明天,他还要继续面对那些复杂的权力游戏。
但今晚,齐藤孝太想好好休息。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警视厅本部大楼。
夜风拂面,带著初春的寒意。
齐藤孝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可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