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更適合做皇帝的光顺
光顺走到了李贤身后,丝毫都没有犹豫就跪了下来。
李贤只是平静地转过身,问道:“为什么?”
殿內烛火跳动,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光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李贤的目光。
“父皇问的是哪一件?”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件。”李贤的语气不重,却一种不容迴避意味:“这些天,朝堂上那些人拿天象说事,拿金刀之讖说事,拿龙脉说事,弹劾的奏疏堆满了你的案头。你一封都没批,一封都没驳,就那么搁著。你是在等什么?等我回来?等建军回来?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管?”
光顺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儿臣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如果这些天儿臣把那帮御史的奏疏全部驳回去,结果会怎样?”
李贤皱了皱眉:“你是皇帝,驳几个御史的奏疏,还需要问我?”
“驳几个御史的奏疏当然不需要问。”
光顺摇了摇头,接著说:“但父皇想过没有,这些天跳出来的不只是几个御史。张御史开了头之后,吏部、礼部、刑部都有人跟著递奏疏。有的说天象不可违,有的说金刀之讖不可不防,有的说建军阿叔的权力太大,该收一收了。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人。他们不是一个派系,是好几拨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李贤。
“父皇,您觉得他们是真的信天象吗?”
李贤没有说话。
“他们不信。”光顺自己回答了。“那些人,有的眼红建军阿叔的功劳,有的怕建军阿叔的权力,有的纯粹是看风向,看有人带头了,就跟著踩一脚。他们拿天象说事,不是因为天象真的凶,是因为天象是个好由头。拿天象说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就算將来追究起来,也能说是风闻奏事”,是为江山社稷著想”。”
“儿臣要是当时就把那些奏疏驳回去,结果会怎样?”
“那些人会说,陛下被建军阿叔蒙蔽了,陛下分不清忠奸,陛下听不进逆耳之言。他们不会服气,只会觉得是儿臣在护著建军阿叔。他们会把奏疏写得更漂亮,把话说得更狠,然后跪在大殿上死諫。到时候,事情就不是驳几个奏疏能解决的了。”
李贤看著跪在地上的光顺,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想的,比他以为的要深。
“所以你就不管了?”李贤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著质问的味道。“你让他们闹,让他们跳,让他们把奏疏堆满你的案头,然后呢?”
“然后等。”光顺说。
“等什么?”
“等建军阿叔回来。”光顺的目光很平静。“父皇,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儿臣能解决的。天象也好,金刀之讖也好,那些人衝著的是建军阿叔,不是儿臣。儿臣站出来说什么都没有用。”
“儿臣替建军阿叔说话,他们会说儿臣被蒙蔽;儿臣不替建军阿叔说话,那正好顺了他们的意。所以几臣只能等。等建军阿叔回来,等他来做他该做的事。”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那么確定你建军阿叔能解决?”
光顺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父皇,您还记得儿臣还是太子的时候,您跟儿臣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您说,建军阿叔从巴州来,带著您一路走到长安,帮您打败了所有想害您的人。您说,建军阿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您说,这天下可以没有李贤,但不能没有刘建军。”
李贤没说话。
光顺接著道:“您这话我一直记得,所以,儿臣確定他能解决。”
李贤略微皱了皱眉,他有问题想问,但他还想听光顺继续说。
光顺也继续说道:“儿臣从来都相信建军阿叔,儿臣也知道建军阿叔不会害大唐。
“但儿臣是皇帝,所以,儿臣不能把信”字写在脸上。
“满朝文武都在看著,天下人都在看著。儿臣要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建军阿叔那边,那些人会说,陛下是郑国公的傀儡,陛下没有主见,陛下分不清是非。
“这话传到天下人耳朵里,建军阿叔就成了王莽、成了曹操。
“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御史弹劾的问题,是天下人都觉得郑国公该杀。”
李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儿臣要做的,不是替建军阿叔说话。”
光顺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这些话他已经想了很久。
“儿臣要做的,是让那些人自己闭嘴。建军阿叔用望远镜让他们看到太白星一直在那儿,用道理告诉他们彗星是冰疙痞,他们不信,没关係。”
“但儿臣说“朕看到了”,他们就必须信。”
“因为儿臣是皇帝,皇帝说看到了,那就是看到了,皇帝说天象不是凶兆,那就不是凶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但儿臣要是从一开始就站在建军阿叔那边,这句话就不管用了。”
“因为那些人会觉得,几臣是被建军阿叔逼著说的,不是自己看到的,只有儿臣先不说话,先让他们闹,让他们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让他们以为儿臣在犹豫、在害怕、在观望,然后,在所有人都等著看结果的时候,儿臣站出来,说一句朕看到了”。”
“那句话才有分量。”
“皇帝这个位置————从来就是得遭受一些质疑和非议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殿內安静极了,烛火跳了几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贤看著跪在地上的光顺,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光顺说的有道理。
相比於光顺,自己这个太上皇,反而显得“稚嫩”了一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刘建军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刘建军也不是郑国公,两个人骑著两匹瘦马,从巴州一路走到长安。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信,只能相信刘建军。
同样,也是刘建军一步一步带著他走过来的。
现在,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告诉他一朕信他,但朕不能把信字写在脸上。
“起来吧。”他轻声说。
光顺愣了一下,没有动。
“让你起来就起来。”李贤转过身,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
光顺站起来,走到李贤旁边坐下,他或许是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略微有些踉蹌。
李贤看著他,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想了多久?”
光顺想了想,说:“从第一份弹劾建军阿叔的奏疏递上来的时候,就在想了。”
李贤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建军今晚设这个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考你呢?”
他顿了顿,又道:“他把望远镜架在那里,让你在满朝文武面前说朕看到了”,他明知道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要看你怎么选呢?”
光顺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想过。”
“想过?”
“从建军阿叔说陛下,您来看看”的时候,儿臣就想到了。”光顺的声音很平静。“他不需要儿臣真的看到什么。他只需要儿臣说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给彗星的,是给满朝文武的。”
“同样————也是说给建军阿叔自己的————”
不知为何,李贤听到光顺这么说的时候,他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对光顺的了解不够,或者说,对作为皇帝的光顺不够了解。
但他对刘建军的了解没有出现偏差。
刘建军的確是在试探光顺。
“你就不怕万一?”李贤忽然问。
“万一什么?”
“万一天象真的是凶兆呢?万一建军说的那些是错的呢?万一你说了那句话,將来证明是错的,你怎么办?”
光顺看著李贤,目光很亮。
“父皇,建军阿叔说的那些,是对是错,儿臣不知道。”
“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些拿天象说事的人,他们也不在乎对错。他们在乎的,是天象能不能用来打倒建军阿叔。既然两边都不在乎对错,那儿臣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建军阿叔帮了父皇一辈子,帮了大唐一辈子。
他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贪过任何东西,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唐的事。那些人弹劾他,不是因为天象,是因为怕他。怕他的人,和信他的人一儿臣选信他的人。
“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笑,说:“而且,儿臣也在长安学府蒙学了那么久,儿臣觉得————长安学府教的那些东西,比天象是凶兆的那一套,更有说服力一点。”
这回,李贤终於笑了。
他对作为皇帝的光顺不够了解,但对作为自己儿子的光顺很了解,他確信,光顺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光顺的肩膀:“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有早朝呢。
“”
第二天一早,李贤就出了宫。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著白气,混著麵食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李贤没有带太多隨从,只骑了一匹马,沿著启夏门大街往南走,在郑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门房看见是他,嚇了一跳,慌忙要进去通报,李贤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李贤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走到刘建军的臥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门开了。
刘建军披著一件外衫,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是李贤,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欠。
“这么早?”他揉了揉眼睛,侧身让李贤进去。“出什么事了?”
“没事。”李贤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睡不著,来找你说说话。”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李贤,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说吧,什么事。”
李贤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手里转了两圈。
“昨晚回去,我跟光顺谈了谈。”
“嗯。”刘建军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不想知道谈了什么?”
刘建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你们父子俩谈心,我掺和什么?”
李贤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昨夜光顺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有些东西他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光顺跟我说了这些天他为什么不驳那些御史的奏疏。”
李贤终於开口了:“他说他在等。等你回来,等你来做你该做的事。他说他要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你这边,那些人就会说他是你的傀儡,说他分不清是非。他说他得让那些人先闹,把他们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然后在所有人都等著看结果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话,那句话才有分量。”
他顿了顿,看著刘建军。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信你。”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李贤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就这些?”
李贤愣了一下:“你就不觉得意外?”
“意外什么?”刘建军放下水杯,看著李贤。“光顺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长大的,他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李贤皱了皱眉:“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刘建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你觉得呢?”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头,苦笑:“你们两个,一个在朝堂上装聋作哑,一个在背后阴谋算计,合起伙来演了一齣戏,把满朝文武都蒙在了鼓里。”
刘建军笑著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演戏,我確实想看看光顺会怎么选,但所幸,那孩子没让我失望。”
李贤刚想说些什么。
刘建军就忽然站了起来,道:“既然那孩子没让我失望,有件事,我觉得就是时候了。”
李贤一愣:“什么事?”
“匯通天下。”刘建军语气很隨意,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想把它交给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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