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你知道该怎么做
商云良心中瞭然,以自己如今掌握的力量和嘉靖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若是强行按著满朝文武的头,让他们捏著鼻子认下自己给夏言定的“勾结妖邪”之罪,也並非做不到。
这官场上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的绝对是非对错?
很多时候,无非是成王败寇,只要自己占据了绝对主动和优势,又能把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大致安抚、分配妥当,那么就算是他商云良对外宣称,夏言是因为一夜之间连战二十名西域胡女,最终马上风而死,又能如何?
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只要他能以最快速度处理掉那些夏党“余孽”,將他们空出来的那些权力和资源,分配给严党、勛贵以及其他观望的派系。
那么这些人,嘴上或许不会明著说支持,但心里肯定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甚至会主动帮著粉饰太平。
但商云良不想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他追求的,不仅仅是一时的权力稳固和表面服从。
现在的他,需要一个能够高效运转的帝国,需要整个帝国从上到下,慢慢改变之前那种因循守旧、死气沉沉、內耗不止的状態,必须积极动员起来,应对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威胁。
如果不能在掌握大权之后,真正获得这些老油子的部分认可。
那么,底下的人只是阳奉阴违,把他商云良说的话都当成放屁,政令出了京城就完全变调、执行不下去,那才是真正让商云良感到束手无策、有力无处使的困境。
而现在看来,自己昨天在乾清宫精心准备的那堂课,应该是足够生动形象,震撼人心了。
这不,一大清早,刚刚起身,还在璇枢宫內用著早膳的商云良,就从侍立一旁的冯保那里,听到了一大堆等著覲见的消息。
“嗯————我看看啊。”
商云良接过冯保递来的名单,目光扫过,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严嵩,张壁,徐阶————呵呵,这帮人,今天都是不用去各自衙门当差了吗?这么迫不及待地,全都挤到我这璇枢宫来,是想热闹热闹?”
他笑著摇了摇头,將名单隨手搁在桌上。
“冯保,”他吩咐道,“你去,告诉外面候著的诸位,就说本国师今日早起,偶有所感,需要静思悟道,就不见他们了,请他们各自回衙办公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把严阁老请进来。其余人,一概打发他们回去,不必多言。”
“奴婢遵命。”
冯保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立刻转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商云良便见到了跟著冯保进来的大明次辅严嵩。
“严阁老来了,坐吧,在这里不必多礼。”
商云良隨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和。
虽然他已经这么说了,但严嵩却是充耳不闻,依旧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著商云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全礼,姿態放得极低:“下官严嵩,参见国师。”
商云良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杯清茶,打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严嵩,问道:“阁老这么一大早,不在內阁处理政务,却急匆匆地跑来我这璇枢宫,所为何事啊?”
严嵩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后怕之色,他嘆了口气,声音带著真真切切的疲惫,说道:“不瞒国师,下官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昨日乾清宫之事而来。”
“说来实在是惭愧,下官————下官昨日回府之后,竟是一夜未能安睡,只要一闭上眼,这脑海中便全是夏言所化的那狰狞妖邪的影子,挥之不去,心惊肉跳啊。”
“不单是下官,就连犬子世蕃,也是如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被惊得不轻。”
严嵩心里清楚,在这位显然已经超脱凡俗、拥有莫测手段的国师面前玩心眼、耍滑头,风险太高。
因此,他索性就选择了老老实实、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下官来时的路上,看到宫门外还有许多同僚在等候,想必他们的境况也与下官类似“”
。
“虽然我等从未跟那夏言一般,与泰西蛮夷有什么攀扯勾结,但这鬼怪之事————实在是超出了我等凡夫俗子的认知,心中实在难安啊。国师,不知您————能否指点迷津,宽慰我等惶恐之心?”
严嵩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足够明確了。
以国师之敏锐洞察,根本无需自己直接开口哀求,想必也能知晓自己此行的自的。
商云良当然明白严嵩,以及外面那些官员的心思。
不过是被昨天的场面嚇破了胆,生怕哪一天类似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来求个心理安慰,或者说,求一道“护身符”罢了。
就算是自己现在隨手拿过手边的茶杯盖子,注入一丝混沌魔力,弄个简易的“附魔”然后交给严嵩,估计这老头都能千恩万谢地拿回去,当成传家宝一样给供起来,日夜焚香祷告。
这么做,可以,但没必要。
他不想一个接一个地、像应付差事一样糊弄下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让严嵩进来,而將其余官员都打发走的原因。
“严阁老,”商云良放下茶杯,“以我来看,你倒是无需过度担忧,会有什么幽冥邪祟,无缘无故地找到你这里。”
他微微前倾身体:“问题的关键,其实並非鬼怪本身无处不在,而是那批由泰西人带来並送入京城的“东西”,这才意外地唤来了那些本不属於此界的邪祟。”
“当然,夏言本人那早已扭曲的畸形心理状態,也为他被邪灵附体,占了非常大的原因。”
“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夏言府上那些被我称之为妖灵”的诡物,虽然其诱发的根源,是源自泰西的某些禁忌之物,但真正將这些不祥之物精心包装、然后送到夏言手里的,却不是泰西人,而是江南的那些豪商巨贾!”
“这並非是我凭空臆测,而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严密查证之后得出的消息。”
“此事,陛下也已经知晓。而且,严阁老,你还记得陆炳陆指挥使吗?他的去向,便是江南。”
一听到“江南”二字,严嵩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忧虑瞬间被真正的震惊所取代!
別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但他严嵩身为次辅,执掌中枢,怎么可能不知道?
陆炳已经在眾人面前“失踪”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音信全无!
就连俺答汗大军围城,陛下亲自登上城头鼓舞士气、甚至操銃毙敌,以及后来那场御驾亲征等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始终没有见到陆炳的身影出现。
这要是没出事,他严嵩这几十年的官场就算是白混了!
现在,国师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便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严嵩明白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窍一—陆炳一定是在江南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很可能已经遭遇了毒手!
再联想到这骇人听闻的妖邪之事,其源头居然也和江南那帮人有关,严嵩简直难以想像,龙椅上的皇帝在得知这些消息后,心里到底会积压著何等滔天的愤怒!
难怪————难怪————
难怪国师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处理夏言————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砰!”
严嵩猛地一拍身边的茶几,霍然站起身,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摆明自己的立场!
他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们————他们是疯了吗?!简直是无法无天!连陛下亲军的指挥使都敢动?!南京的那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坐视这等事发生而毫无作为?!”
商云良看著严嵩这番表演,心中却是冷笑,更刺激、更核心的秘密,你这老狐狸还不知道呢。
“阁老稍安勿躁。还有一事,或许你更该知道。”
“此次俺答汗能够如此精准地抓住京城防务空虚的时机,兵临城下————就是夏言,想办法把京城兵力空虚的消息,透露给了俺答汗。”
这句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严嵩脸上那“愤怒”的表情一下子就彻底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如果说刚才的怒火,还有那么几分是表演给商云良看、以示划清界限的成分在里面。
那么此刻,严嵩是真的从心底里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后怕!
你夏言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事情是能往外说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者权力斗爭了!
朝堂之上,大家斗得你死我活,这没关係,只要还在大明这个台子上,无论换谁上去唱一会儿主角,终究是无伤大雅,肉烂在锅里。
可你夏言,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引狼入室,把刀把子递给外敌,让俺答汗杀到京师脚下!
这不就等於是在直接拆所有人的台吗?!
要没有眼前这位仙法通天、还能运筹帷幄的国师在,就凭藉京城当时那点残弱之旅,能挡住如狼似虎的韃子骑兵才是怪事!
韃子要是真的攻破了京城,烧杀抢掠,那他们这些人,还能当什么首辅、阁老?
还能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到时候別说官位了,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商云良將严嵩脸上那真实的惊怒和后怕尽收眼底,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严阁老,现在你可知道,为何陛下至今,还没有明发上諭,任命你为內阁首辅吗?”
他不需要严嵩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夏言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只有等他被彻底盖棺定论,將其罪行昭告天下之后,这首辅的位置,你严嵩才能名正言顺、毫无爭议地接下来。”
“为了避免以后有人在背后非议,说你严嵩是踩著夏言的尸体,是靠著构陷同僚才得以登上首辅之位,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情,你下去之后,自己去查证。该怎么做,想必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妖邪鬼怪之事,昨日眾目睽睽,已然板上钉钉,没人可以再质疑。但这还不够!”
“要想彻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外朝的事情,还需要你这位首辅多上心。”
“该给他罗列的罪名,无论是通敌、勾结妖人,还是別的什么,一样都不要少了,务必要做到铁证如山!”
商云良的目的很明確,只有彻底把夏言乾的那些烂事儿全部翻出来,大白於天下,才能从法理、道德、舆论等各个方面,彻底压住朝野內外任何可能存在的反对之声,也为后续的清算铺平道路。
搞臭、搞倒夏言个人並非最终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后面更重要的事情服务做准备0
扩编新军,改革军制,强化训练,向南方战略要地增派驻军,大力发展水师,为未来可能的跨海东征或者大规模南下准备物资————
这一切庞大而艰巨的政策,都需要一个意见高度统一的朝廷去推动,需要有人去不折不扣地执行。
商云良並不真正关心夏言在个人道德上,到底是个忧国忧民的“好人”,还是个十恶不赦的“奸臣”。
在大局面前,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必须得给活人、给未来让路。
况且,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自己也並没有真正冤枉他。通敌、勾结妖邪,哪一条都不是空穴来风。
“国师一番教诲,如醍醐灌顶,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严嵩站起身,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他再次对著商云良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去著手布置这一切,商云良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叫住了他:“哎,对了,严阁老,等一下。”
严嵩立刻停步,恭敬回身:“国师还有何吩咐?”
商云良隨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凝聚著昆恩法印的玉符,隨手拋给了严嵩。
“这东西你拿著,贴身收好。”
严嵩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一枚护身符,能在关键时刻,替你抵挡一次致命的灾厄,保你一命。记得掛在贴身的衣物上,不要轻易示人。”
商云良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补充道。
严嵩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之色,他紧紧攥住那枚昆恩护符,仿佛握住了什么绝世珍宝,再次躬身,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下官————多谢国师厚赐!国师恩德,严嵩没齿难忘!”
这一,他的感激之情,倒是比之前真实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