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又不是世界末日
    桃源小区门口，兰州拉麵。
    “不是吧老师，你別开玩笑啊。”收银台边的小妹对面前那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穿著一件墨绿色短袖的男人说道。
    “是真的，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男人低声说，“对不起。”
    “你————你没钱为什么要来吃饭呢？”
    “因为我饿了。”男人低下了头，“对不起。”
    “不是，这是饿不饿的问题吗？”小妹有些气愤地来到他座位边，指著桌子说，“你自己看，你点了一盘拌麵，一碟水饺，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牛肉，一瓶格瓦斯————还只喝了一半！你没钱你点那么多东西干嘛！”
    “对不起。”男人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你不怕的吗？这对面就是派出所！”他越是这幅態度小妹就越生气，“哪有这样子的？！”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这还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饿了，没钱吃饭，你直接跟我们说，我们送一碗麵给你吃也没关係啊。”老板也从后厨走出来，很无语地说，“你这叫什么事？是欺负我们没时间去派出所跟你耗吗？我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饿了————”
    “都说了这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小妹气得脸都红了，“是你这个人的人品有问题！
    我要报警抓你！”
    “对不起，对不起。”
    “新鲜了嘿，来兰州吃碗麵都能遇到吃霸王餐的。”店里，靠门边的座位上，李菲在周悬耳边小声说道，“我之前在网上刷视频看到这种，还以为都是演的呢，没想到今天撞到个活的。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看来是存心的。”一旁的周悬附和道，“估计是赌人家店主没时间和力气跟他计较吧，毕竟就算把人送去派出所，自己也得跟著一起被询问情况。”
    “你不是说你平时在江南路摆摊吗，那是不是也会遇见这种人呢？”李菲问。
    “很偶尔的时候会遇见。”周悬说，“比如算出来的结果不好，人家一生气就甩胳膊走了，也不给钱。”
    “怎么这样啊。”李菲脑补著周悬被人家赖帐，孤零零地坐在摊位前手足无措的样子，火一下就窜上来了，“那你收拾他们没有？”
    “没有，因为想想他们马上要倒霉了，也挺可怜，就算了吧。”周悬倒是很平和，“后来我长了记性，遇到这种不好的结果，要么就等人家先付完钱我再说，要么就直接说我算不出来，省点事情。”
    “看来这些赖帐的傢伙统一特质，就是脸皮比城墙还厚。”李菲摇摇头，“都说人至贱则无敌”，他们这是要和天地同寿了。”
    就在他们小声低语时候，那边店主、收银小妹还有吃霸王餐的男人的拉锯战仍在继续，反正就是店主说一句，男人说朝他对不起，小妹骂一句，男人就朝她低头，做懺悔状。
    “算了，以后別让我再看到你来我们店里。”最终就像周悬说的那样，面对明摆著就是要来讹你这顿饭的不要脸男子，店主还是选择息事寧人，不想跟他计较了，“不然我连著今天的一起，一定要送你去派出所算帐。”
    “对不起对不起，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应该说不愧是能干出吃霸王餐这种事情的傢伙，眼看著店主决定放过自己，男子竟然没有选择马上离开，而是继续道歉，就好像是多说一句“对不起”，他遭雷劈的概率就会减少一分似的（他甚至连“我下次把钱给你们”这种空头支票都不乐意开）。
    然而，就在这时，眼尖的李菲忽然发现了什么。
    “看他屁股兜儿，周悬。”李菲小声说，“露了一个绿色的角出来，看见没！”
    “看见了。”周悬眯了眯眼睛，“那不会是钱吧？”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啊，看著像五十的。”李菲忍不住骂了一句，“靠，原来他兜里有钱！我得跟老板说，不能放过他！”
    “等一下。”周悬按住她，低声道，“我来吧。”
    隨后在李菲的注视下，他抬起手，对著那个人的口袋勾了勾。
    那张五十块钱的钞票在御物法术的作用下，就这么从那个人的口袋里“弹”了出来，噗的一声掉到了他的脚边。
    在这个瞬间，店主、小妹，还有五十块钱的主人全都愣住了。
    三人呆呆地看著那张钞票，最后还是小妹反应最快，直接就是一个下蹲，把钱拾起了起来，一把塞进自己围裙的兜兜里。
    “！”钱的主人终於回过神来，伸手就要去抢，“还我还我！”
    “还你个鬼！明明有钱还不付帐！”小妹直接躲到老板身后，“你今天点的菜都不止五十呢！”
    “快点还我，我就只有那么多钱了！”男人急眼了，“都给你们我活不了了！”
    “谁让你想吃霸王餐的！活该！”那老板没想到这傢伙身上居然真还有钱，生气地一把推开他，“我现在不搜你的身就已经很给你脸了！”
    “还钱！还钱！”男人扒拉著店主，眼里闪动著疯狂的光，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变化成一张飘来飘去的五十块钱，“不许抢我的钱！”
    “你还敢动手是吧？”后厨里又衝出一个拿著擀麵杖的小伙子，“你动我爸一下试试！”
    “还钱，还钱！”男人仍然在嚷嚷。
    “哥！別打人，先报警！”小妹也嚷嚷道，“今天遇到精神病了！”
    “妈！报警！”小伙子向厨房里传完话，拎著擀麵杖上前，把男子从老板身边“戳”远，威胁道，“你最好趁警察来之前走人！不然有你受的！”
    “钱！我的钱啊！”
    “我去，转眼变成无差別格斗大赛了。”李菲惊嘆道，“说起来我现在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一家人啊————”
    “要不还是撤退吧。”周悬理智地说，“再不走，一会儿盘子该飞咱们脸上了。”
    “有道理有道理，万一他们谁突然开始无双乱舞就不好了。”李菲赶紧拎著袋子起身，一边用手机扫墙上的付款码一边说道，“老板，钱过去了啊！”
    结果因为那边的男人已经开始抄盘子了，根本无人理会李菲的招呼声，於是也算是半个“始作俑者”的周李二人趁著店里还没彻底开战，赶紧跑路离开了。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呢？”走在回家的小路上，仍在回味刚才那精彩瞬间的李菲背著手说道，“如果不是你，那我刚才肯定就要吼出来了。”
    “这种人確实不能太惯著他。”周悬说。
    “所以你平常也经常干这种见义勇为的事儿？”李菲对他勾勾手指。
    “那倒没有，我一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悬如实回答，“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刚才那种时机的。”
    “切~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热血。”李菲晃荡著手里的袋子，“那咱们这就回家咯？”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那倒也没有，主要是今天感觉走了好久的路，我腿都走酸了。”李菲抬头，望著头顶看不见几颗星星的夜空，“不过哪怕好像去了很多地方，可没收穫就是没收穫啊。”
    就像李菲说的那样，他们今天確实一直在外奔波，来来回回经过了、去了不少地方。
    比如中午吃完饭之后他们从家里出发，一起去了电影院，边吃爆米花边看最近重映的3d《阿凡达》，等看完了电影，又去奶茶店排了十分钟买了三杯“台式正宗珍珠奶茶”，两杯自己喝，另一杯带去给珠泪，顺便在她店里给李菲买了件衣服（珠泪坚决不收钱）。
    等从江南路出来，他们又来到季澜之前上课的补习机构，在周悬的带领下，装作没事人一样在画室门口逛了两圈，也算是带著李菲见了一面“工作状態”下的清秋。
    再下一站则是对面的公园，周悬信守承诺地去老地方找师傅下了两盘棋——师傅特別允许他跟李菲商量著一起下，结果阿菲也是个臭棋篓子，两个人加在一起的结果也是被师傅杀得落花流水。
    最终在晚上七点，李菲的要求下，他们来到了家门口的兰州拉麵，吃了两碗另加一份牛肉的牛肉拉麵，作为今晚的收尾。
    可以说，除了最后的晚餐以外，今天的行程就像往常一样完全由周悬负责制定。
    结果也不出意外，哪怕今天他们稍稍转换了思路，没有死盯著红色的计程车拦；哪怕他们在两家麦当劳里分別购入了甜筒，可最终没能如愿以偿地找到常平和黄六郎的踪影。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这確实是失败的一天，唯一的收穫也不过是李菲在周悬的带领下，见到了这个世界的清秋和师傅，满足了一下她的好奇心而已。
    “坐一会儿吧，我真的走累了。”小区里，明明距离家已经没剩下几步路，但李菲还是在不知道是蝉还是蟈蟈或者蛐蛐的鸣叫声中，拖著周悬来到一张绿化带边的长椅上坐下。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李菲问道。
    “还不清楚，说是在等航空公司通知改签。”周悬顿了顿，轻声道，“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收到简讯，说颱风已经確定改道了，预计明晚就会登陆安平。”
    “同为安平市民，看电影的时候我的屁股也確实震了一下。”李菲笑了笑，“所以这一次你可以牢牢记住咯。比如十年前的颱风到底是哪一天来的，又是怎么变道来的安平。
    以后人家问起你，也算是半个气象学家了。”
    “是啊，这次是真的终身难忘了。”周悬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昨晚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你问晚了，现在不想说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女人的心情是和颱风的一样很多变的好不好。”
    “这样啊。”
    就这么，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李菲再次开口。
    “最后一天了，方便向我透露你明天的计划是什么不？”她像是不经意地撞撞周悬的肩膀，“总不可能等颱风到了，把內裤一外穿，床单当成披风那么一披就走人了吧？”
    “老实说，我还不是很確定。”周悬说，“就目前看来，大概会在晚上离开。”
    “去哪里？寻找回去的时空之门嘛？”
    “我想是吧？”
    “那这里的你呢？”李菲继续问，“在你离开后，他会从自己的床上刷新出来么？”
    “还是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悬看向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一开始就在骗我啊。”李菲的嘴角上挑了一下，可是眉眼间却看不出有什么笑意。
    “————你指什么？”
    “你看，诈你一下就招了。”李菲摇摇头，“万一这个时候我跟你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发现咋办嘞？”
    “是吗？”
    “————你的幽默细胞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欠缺，周悬。”李菲把那袋衣服放在腿上，淡淡地说，“看来你骗我的不止有一件事啊。不过很可惜，我眼力有限，只发现了一件————
    或者说是两件？”
    “第一件是什么？”周悬问。
    “你为了找人而想的藉口咯。”李菲耸耸肩，“你不会忘了吧？你说你想要找到这个世界的周悬的目的，是想要趁这个机会跟他聊一聊”。”
    “我是这么说过。”周悬点头，“这个理由很糟糕吗？”
    “乍一听不糟糕，但是结合你本人最近的状態，就有点糟糕了。”李菲说，“因为我了解你，你是那种典型的做事欠缺积极性”的人，说难听点就是你这人很无聊，无论对什么事都没热情。”
    “但这一次，你有点积极过头了，努力过头了。”李菲平静地说，“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只是为了能和这里的自己“聊个天”，你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呢？”周悬轻声问，“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只是你找的藉口而已——时空穿越这种事虽然是很稀奇没错，但你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其实是有限的，就好像我认识的周悬，不会因为得到了跟未来的自己閒聊的机会就兴奋地发疯一样，十年后的你，也绝对不可能为了跟过去的自己聊两句，而付出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
    “综上所述，在我们遇到顾乐的那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你对我撒了谎。”李菲说，“你確实是要找这个世界的周悬没错，但真正的驱动力是你有必须要找到他的理由”，而不只是为了想跟他“聊两句”这种对你来说不痛不痒的事儿。”
    “你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了？”
    “原本不太肯定。但透过你的表情，我现在可以確定了。”李菲望著夜空，轻轻地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因为某些原因，担心他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你才这么拼命的想要找到他，对不对？”
    “原来你那么早就看出来了。”良久的沉默后，周悬低声说，“对不起。”
    “都说了我不喜欢人家动不动就跟我道歉啦。”结果李菲並不承他的好意，反倒是给了他一拳，“还偷人家霸王餐男的台词，受不了————现在我要说我的第二个发现了。”
    “是什么？”
    “我知道了，你已经成功了，你得到了某个决定性的线索。”李菲轻笑了一声，“不然这一天，你没道理像是託孤”一样，和我以去电影院找人”的名义去看阿凡达，陪我去逛街、买衣服，还带著我去见你曾经的朋友、师傅。”
    “虽然你总是刻意在我面前营造一种轻鬆的氛围，好像找得到人最好，找不到人也没事。可我知道，只有今天的你是真正轻鬆的，因为一切尽在你的掌握，除了晚上我突然说要吃的兰州拉麵。”李菲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副很仗义的样子，“而且我们说好的了不是么？等你走了，我要帮你把这几天的经歷转达给回来的你。所以这就是你今天必须要抓紧时间，带我去见之前还没见过的清秋和师傅的原因啊。”
    “果然我的演技还有待提高。”被李菲戳穿了心事的周悬，有些无奈，“还是说，无论我怎么提升，最终还是会被你识破？”
    “废话，你以为我是谁？”李菲哼了一声，“从你有心瞒我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李菲笑了两声才说，“所以你会把你”弄回来的，对吧？赌上天师的名义。”
    “我没有天师的名义可以赌，因为没有师门的我本来就是冒牌货。”周悬认真地说，“不过是的，我会让他回来的。我保证。”
    “嚯，认真的男人最帅哈。”李菲一巴掌，“啪”的一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行了，蚊子好多啊，回家吧。
    “好。”
    於是他们起身，朝著没多远的单元楼走去。
    大概这就是彼此住得近的好处，回去的时候可以不用说“回去”，而是直接说“回家”。
    “晚上一起看恐怖片吧？我洗个澡来找你。”李菲说。
    “好。”
    “你敢看吗？
    “其实不太敢。”
    “没事，我罩你，我是李大胆。”
    “嗯。
    “”
    “所以这算是最后的温存吗？”李菲歪著头问，“在地球毁灭，或者月亮掉下来的倒计时结束前，大家像是没事人一样的过好最后一天？”
    “还有明天呢，阿菲。”周悬拍拍她的背。
    “呵，也是。”李菲笑笑，“又不是世界末日。
    2
    “对啊。”
    “哎呀，衣服忘凳子上了！”
    距离颱风“紫罗兰”抵达安平市，还有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