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司寒成长的路上,受了寧国公不少鞭子的毒打。
哪怕他成年了,成家了,甚至差点当爹了,在寧国公眼中,他仍然是个欠教训的毛头小子,哪怕没事也要给他上点家法,少打一顿都怕他飘起来。
以至於在过去的日子里,寧司寒总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越不过家法这座大山,別人是被鞭策一生,他是被鞭打到老。
一字之差,又决定了谁的悲惨人生!
青春年少时的寧司寒,每每想起,都觉得鞭子粗长,人生无望,洗了算了。
但没想到,这样的父爱如鞭,在他22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骑著马离开了寧国府,一去不回头。
而从前那个总是对他手下不留情,挥鞭如索命的父亲,却在他走后,替他承受了最狠厉、最惨烈的家法。
三日三夜的鞭刑,寻常人被打一个时辰就要小命不保,寧国公却硬生生挨了三日三夜。
期间与寧氏有旧交的德高望重大臣多次来求情,甚至抬出今圣,他也不为所动。
而寧夫人,在第一日见著寧国公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后背,就直接晕了过去。
“他差些儿就死了,你知道吗!”
道道清泪滑落,寧夫人泣不成声,以手捂面:
“他打小就魁梧康健,体质异於常人,在战场上受了箭伤,都能硬扛过来。可这鞭刑之狠毒,让他足足高热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差点没救回来。”
“他这是用自己的性命,在列祖列宗面前,在大魏子民面前,代寒儿受过啊!”
林嫵有些愣住了。
她虽在京中有些眼线,但因人力有限,劲不往寧国府这边使,故而她从不知道这些。
至於其他人,虽然人脉更广,信源更丰富,但是他们……
崔逖不动声色地別开头,半张侧脸被覆在阴影下,看不出神情: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承担,往事已矣,何须再提呢。”
寧夫人却在泪花中笑了一声。
“哈,好一个往事已矣。”
“在你们那儿是轻轻鬆鬆成为过往了,可我们呢?。”
她深深吸气,拼命想將眼泪憋回去:
“国公爷光明磊落这一世,凭什么要被你们踩在脚下?寧氏百年忠义之名,凭什么要为了成就你们而焚毁?”
“而我,我这个母亲,我这个妻子,又做错了什么?”
林嫵被寧夫人声声逼问到脸上,沉默不语。直到寧夫人终於力竭了,她才沉沉开口:
“夫人,歷史进程如车轮滚滚,大浪滔滔,非我一人能开启,亦非我一人能叫停。你以为是我煽动了一切,但我不过是一只小小蝴蝶,振翅搅动风云,是因风云本就流动。”
“寧司寒背弃寧氏出走,寧国公代儿受过受刑,皆因他们性格所致。他们的选择,不论对与错,只在於天生如此,在於命中注定,在於他是寧司寒,他是寧国公,而不在於我。”
“你还停留在原地,但你的儿子已经开拓了新天地,展翅高飞了。如今轮到寧国公,乃至於整个寧氏,即便他不喜欢,但是时代,局势,生死,都会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你呢?”
而我呢?
寧夫人浑身一震,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只有她被丟在这牢笼一般的京城,固执地守著无人归来的寧国府,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身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当家主母,她这些年是失败的,她已经认命了,也已经受够了。
她也曾在孤独的深夜里,一次又一次问自己,是我不配吗?
我不配当寧国公的夫人,当寧世子的母亲,当寧国府的当家主母吗?
当年执拗地以死相逼,求父亲去请圣上赐婚,不受欢迎仍然一脚踏进寧氏这汪深潭死水,是我做错了吗?
我没能让自己的夫君发自內心幸福过,也未能许给自己的儿子一个顺遂的人生,在闔府存亡危机之时,亦无力护住任何一个人。
所以,现在,我就应该放开双手,任凭自己拥有的一切流走。
是吗?
“夫人,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了。”林嫵看穿了她眼中的痛楚,放软了声音:“我知你在乎寧国府的声誉,亦不愿意国公爷陷入两难境地。但事已至此,没有万全之策,只能取捨。”
“国公爷久经朝堂,定然自有其生存之法,不会轻易被舆论裹挟。当务之急,还是先保他平安,以后的事他定然自有办法,並非就会与北武捆绑在一起了……”
“你会对他好吗?”寧夫人却突然打断话头。
林嫵愣了一下。
“你对国公爷,有真心吗?”寧夫人又问。
那望著林嫵的眼神,再无从前的鄙视、不屑、愤恨,而是带著一点决绝,和一点淒凉。
她认认真真地问林嫵:
“你长公主的身份已经遭到质疑,眼下虽无碍,但將来定有人发现你就是北武王。天下人可不会管你如何救寧氏於水火之中,只会觉得国公爷与你私下苟且。”
“国公爷將成为人人口中唾弃的叛军贼党。”
“到时候,再不是三日三夜的鞭刑能够了结,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而国公爷作为镇国公,寧氏家主,天下人的表率,他定然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你,会怎么办?”
林嫵则缓缓抬起头,眼神不躲不让,与寧夫人灼热的目光坚定对视。
“寧国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是威武不屈的镇国大將军,是天下人心中不容玷污的战神。我不会,也不能拦著他,去给天下一个交代。”她说。
“可是,我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千夫所指。”
“他若挨千刀,我便挨那万剐。他若上刀山,我便下火海。他若以死谢罪,我便砸开那黄泉之门。”
“我將与他同生共死。”
“这样,你满意了吗,夫人?”
字字句句,如一道道惊雷闪电,劈得寧夫人怔然而立,也彻底著凉了她內心深处那些不能言说的阴暗角落。
她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为何能从一个丫鬟,一步步走上高位,让大魏最出色的一拨男子,臣服在她脚下,自己立地称王,开疆拓土。
她也终於明白了,这样一个柔中带刚,睿智果敢,魄力非常的女子,对以勇猛著称的寧氏男儿而言,有著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怪不得寒儿喜欢你。”她忽然笑了,睫毛尚掛著泪珠,眼中却十分清亮:“也怪不得……”
“国公爷,忘不了你。”
“你確实是个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魅力女子。”
“但,正因为如此,这寧氏主母之位,国公爷枕旁之席,我更加不能拱手让与你。”
她的目光难得如此决然坚毅,定定望著不远处,失去耐心的江南王正提枪挤过来:
“崔逖,你在拖拖拉拉作甚?老夫可等不得你们拖延时间了——”
“我不会让寧氏承你的恩,更不会,让国公爷欠你的情。”寧夫人说。
“寧氏的族谱上,將永远有我的位置。”
“国公爷的心中,也……”
“永远忘不了我!”
那眼神坚定璀璨,竟也有了些许寧氏特有的骨气与悍然。
林嫵忽然觉得心中一凉,下意识便要反手抓住寧夫人:
“不——”
可是,太迟了。
寧夫人像一只离弦的箭,从她的手中脱身出去,冲向迎面而来的江南王。
噗嗤。
闪著寒光的枪尖,终於迎来了第一缕鲜血。
京城贵妇圈中最骄傲的夫人,勉勉强强握住穿胸而过的枪桿,那嘴角虽然溢出鲜血,却高兴地翘了起来。
“王爷。”她嗓音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
“若是寧国府老夫人一条命尚不足以叫开城门。”
“那么。”
她绽放胜利的笑顏:
“再加上寧国公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