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定諡號,大年三十
待到天明时,曹太后薨逝一事已经传遍京城內外。
皇宫內,宫道两侧的宫灯尽数换成素白,往来巡视的禁军面容肃穆,脚步比往日要放缓许多。
文武百官身著素服,神色凝重的列队来到垂拱殿內,恭听曹太后生前所擬好的遗詔。
遗詔內容大都是劝勉官家勤勉理事,任用贤才,远离奸佞,稳固江山基业,大臣尽心辅佐,恪尽职守,共扶社稷。
对自己的葬仪通常就是一切从简,勿费国库资財,勿兴繁文縟节。
至於赵晗,无论如何都得表现出一副哀痛不能自己的模样,最好到撕心裂肺,步履踉蹌。
需左右內侍搀扶才能起身行动的地步。
接著就会有一群大臣涕泪交加的劝他节哀,保重龙体,如此反覆几次后,赵晗方能稍稍止住哀痛。
这都是不得不走的流程。
庆寿宫內,华兰、张桂芬、平寧郡主、徽柔、荣太妃、王若弗等一眾內外命妇皆在此处。
在申和珍的搀扶下,平寧郡主勉强起身,不停抬手擦著眼泪。
自今日起,太后养女这层身份是没办法再为她和齐家撑腰了,曹家和皇室唯一的联繫,则全在徽柔的的身上。
按礼制,曹太后应与仁宗一同葬入永昭陵,至於諡號,还需召见大臣一同商议。
一连几日后,耶律洪基已遣祭奠使赶赴汴京。
太后薨逝乃国丧,虽然他对大周贸然出兵燕云一事,仍旧满心怨愤。
但明面上的礼节不得不做到位,金国在北疆日渐壮大,蠢蠢欲动,万一出兵犯辽,未必没有求到赵晗头上的那一天。
完顏劾里钵亦是如此。
除祭奠使团外,还备下数只海东青、东珠、毛毡等厚礼一同送往汴京。
一为示好,彰显自己的恭谨与诚意。
二为將来发兵辽国时,能得一份助力,即便大周保持中立,他们也可少一分牵制,多点胜算。
文华殿內,申时其拱手道:“礼部已按规制擬定出五个諡號,还请圣上过目。”
赵晗接过奏疏后,眸光轻扫。
所谓諡號,就是对此人一生功绩的盖棺定论,尤其是太后这般身份尊荣之人,一字一句皆关乎朝堂体面与后世评说。
太后的諡號多数会用慈、章、宪、懿这等蕴藉吉祥,彰显德范的好字眼。
约摸一盏茶时辰后,赵晗轻嘆一声,沉声道:“就定慈圣光献四字吧。”
慈:仁厚抚下,恩慈及眾。
圣:明达知礼,洞晓大体。
光:荣耀宗庙,德被四方。
献:贤德可颂,功在社稷。
曹太后自入选中宫以来,待下宽和,恪守宫规,力戒奢靡,严束亲族。
曹氏一门虽为外戚,始终恪守臣节,从未干预过朝政,更无擅权之举,这四个字,於曹太后来说,颇为匹配。
“传旨礼部,按此諡號擬詔,布告天下。”
申时其躬身一礼,“臣遵旨!”
齐国公府,后院厅內,暖意融融,茶香氤氳。
平寧郡主身著素色锦袍,面上粉黛未施。
她抬眼看向齐衡,眉宇间带著几分悵然,轻声道:“大娘娘这一薨逝,往后,咱们齐家和曹家,只怕也要日渐疏远了。”
“晋国长公主面上虽还唤我一声姐姐,可私底下,情分本就寻常。”
“从前全仗著大娘娘在,尚能维繫几分往来,如今————”
齐衡端坐在一旁,微微頷首,“母亲不必想太多,有儿子在朝中稳扎稳打,咱家绝不会落在人后。”
此话一出,齐国公抬手捋须,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平寧郡主捧起温热的茶盏,轻嘆一声,“你的能力与志向,我这做母亲的自然知晓。”
“但凡事都需早做打算,近来皇后娘娘和袁夫人走动频繁,我若没猜错,多半是为太子的婚事。”
“官家子嗣昌盛,几位皇子公主皆已渐次长成。”
“咱家玉姐儿品貌端方,才情出眾,再过个一年半载便要及笄了。”
“婚事可得多加考量,即便攀不上太子,其余几位皇子也皆是良配,元若,你在朝中可得多多留意著。”
见齐衡有些愣神,齐国公附和道:“元若,你母亲说的有道理。”
“我日前听申大人提起,官家有意让皇子们將来全都参政理事,开府建牙,甚至手握实权。”
“咱们玉姐儿若能择到一位品行端正,有潜力的皇子联姻。”
“不仅她后半辈子的尊荣有著落,於咱家也多有益处,至少都是关乎著往后几十年的安稳。”
申和珍扭头看向齐衡,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官人意下如何?玉姐儿是长女,她的婚事是该早做打算。”
齐衡回过神来,温润一笑,点头道:“父亲母亲说的有道理,不过到时候还得先问问玉儿的意思。”
他將將年过三旬,膝下就已经有二子二女,对於把儿女婚事要和家族前程绑定在一起,看的尤为淡然。
平寧郡主眼帘微挑,也能明白齐衡的意思。
她浅浅饮了一口茶水,缓声道:“就依你,问问她的意思也好,免得將来落埋怨。”
齐国公看著他二人,呵呵笑了两声。
“就是就是,来日方长嘛,不急於一时,眼下还是多操心操心润哥儿的功课吧。”
“昨日先生特意告诉我,说他近来心不在焉,愈发贪玩,长此以往,只怕要荒废学业啊。”
齐衡的长子齐瀚章在资善堂的一眾伴读中,虽不算出眾,但胜在性情敦厚,沉稳踏实,將来守成足以。
而次子齐润章性子浮躁,贪玩好动,对读书更是丝毫提不起兴趣。
虽说没对他寄予什么厚望,但若不加以管束,难保將来不会成为惹是生非,拖累家族之人。
齐衡放下茶盏,起身道:“儿子这就去寻他,必定严厉斥责,让他不敢再犯。”
临近年关,各国前来祭奠的使臣皆已离开。
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量,赵晗並未让他们空手回去,按规制赏赐其绢帛、金银器、茶叶等物。
因有国丧,汴京城內新年的氛围比起往年要消减许多。
虽说街市间採买年货者依旧往来不绝,但少了些喧囂闹腾,勾栏瓦舍的演出的场次都特意减少许多。
皇宫內也布置的素雅规整,各宫都是点到为止,就连岁末的祭祀礼,赵晗也下令减去许多繁文縟节。
今日,正值年三十,按礼制,朝中重臣和誥命加身的官眷们都需进宫道贺问安。
辰时才刚过,顾廷燁就携袁文缨和长女顾书嫦一同进宫,禁军侍卫核验完名帖与身份后,顾廷燁径直前往文华殿。
袁文缨母女则在內侍的引领下,前去面见华兰等嬪妃们。
文华殿內,檀香裊裊,铜炉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顾廷燁步入殿內,先是恭谨一礼。
而后卸下外袍,露出紫色朝服,搓了搓手道:“一路上臣都快冻的说不出话来了,还是圣上这里暖和。”
赵晗笑眯眯看他一眼,示意一旁宫人端来软凳,奉茶上热茶。
“给漕帮的赏赐,可都安排妥当了?”
这些年暗查江南官场,疏浚河道、粮草转运等事,漕帮的帮主石鏗都出力颇多,已然成为赵晗的一大助力。
顾廷燁捧著热茶连连点头,“放心吧,石头亲自带队押送,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若非圣上器重与体恤,漕帮兄弟哪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石帮主心里一直感念圣恩,特意写信跟臣说,打算等石头成亲时,亲自来京城面圣谢恩。”
赵晗轻笑一声,“好,朕等著他。”继而眉梢微挑,满眼好奇的开口道:“石头和谁家姑娘成亲?”
顾廷燁大手一挥,满脸带笑。
“我家常嬤嬤的孙女,常燕。”
“那姑娘性子爽朗利落,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跟石头正好相配,二人算是日久生情。”
作为顾廷燁的书童兼小廝,当年石头虽跟著他日日去盛家书塾,但和小桃的接触甚少。
赵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是不错。”
常嬤嬤的孙子已有秀才功名,但两次秋闈落榜,眼下一边帮衬著打理家业,一边继续埋头苦读。
顾廷燁也动不动就对他提点一二。
一盏热茶下肚,顾廷燁眸光在殿內环顾一圈后,扭头看向窗外。
片刻后,他温声道:“圣上自登基以来,开疆拓土,整肃吏治,革新除弊,功绩斐然,天下有目共睹。”
“眼下燕云光復,朝廷內外一片清净,不如把这宫殿————”
顾廷燁欲言又止,笑呵呵的搁下茶盏。
赵晗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轻嘆一声,幽幽道:“皇宫比起前唐確实侷促了些,可这也是出於无奈之举。”
“皇城附近的百姓,祖祖辈辈在这儿繁衍生息,没一个愿意主动迁走的。”
汴京的前身只是个州府,大周立国后,太祖原本打算命人按照洛阳宫殿的样子,对皇城进行扩建。
但城內布局早已定型,人口密集,商业繁荣,根本没有大片空地可供皇宫肆意扩张。
太宗皇帝也动过扩建皇宫的心思,工匠连图纸都绘製出来了,但不忍心强行將附近的百姓迁走。
计划又暂且搁置下来,仁宗素来俭朴,温和宽仁,更是从未有过扩建的念头。
以至於如今的皇城,虽规制齐整,样样俱全,但终究少了几分天朝上国的恢弘气派。
顾廷燁眉头微拧,拱手道:“圣上说的是,不过如果多给他们些银子,再选块平整地界妥善安置。”
“多半也能说动不少人,重利之下,总有愿意挪窝的。”
赵晗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开口道:“得不偿失之举,不瞒仲怀,朕早有迁都的打算。”
“迁都?!”顾廷燁闻言,顿时睁大眼睛,满脸震惊。
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国本,牵一髮而动全身!
“圣上是认真的?”顾廷燁放低声音,好在自己来的尚早,这里除庆云外,只有他二人在。
赵晗扭头看他,“朕岂会拿这等大事说笑”
“汴京位於中原腹地,虽有漕运之利,繁华之景,然地势平坦,根本无险可依。”
“一旦燕云被突破,再想调兵布防,根本来不及,汴京危矣。”
“因此,眼下繁华皆是表象,无险可守是死穴。”
“趁如今燕云光復,北疆暂稳,迁都是长远之计,若朝廷一直远离燕云,迟早再成祸患。”
“此事,届时朕还得仰仗你来牵头谋划。”说罢,赵晗拍了拍顾廷燁的肩膀。
顾廷燁神色凝重,自光微沉,愣了半晌,低声道:“不知圣上打算迁都到何处?”
赵晗深吸一口气,“洛阳。”
洛阳四面环山,函谷、虎牢等关隘易守难攻,通过汴河、黄河水运依旧能够衔接东南赋税。
在他看来,洛阳可保一时之稳,而幽州可开万世之基。
但幽州眼下在朝臣与百姓眼中,还是边陲之地,会引起强烈反对不说,重新建造宫殿更是劳民伤財。
因此,在他的计划中,先迁都洛阳,慢慢谋划幽州,待其经济与城防稳固后,启用两京制,定期巡驻。
等万事俱备之时,便可喊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名號,正式定都幽州。
当顾廷燁听完赵晗的谋划后,躬身一礼,郑重道:“圣上深谋远虑,臣不及也!臣定当拼尽全力促成此事!”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赵晗淡然一笑。
与此同时,仁明殿內,芳香縈绕。
英国公夫人、王若弗、袁文缨、如兰几名相熟的官眷皆提早一步抵达。
只见张桂芬脸上薄薄施著一层粉黛,淡然素净,挽著英国公夫人的胳膊,笑嘻嘻道:“金国使臣送来的海东青,圣上特意挑了只身形较小,性子温顺些的给我赏玩。”
“我以前只在话本里瞧过此物,通体雪白,只有尾羽带点墨色,眼睛亮得很,別提多灵透了。”
英国公夫人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等珍禽寻常人家见都难见一面,圣上待你是贴心,可也得注意些。”
“我听你爹爹说过,海东青就算看著温顺,骨子里也带有野性,爪尖喙利,可別近身逗弄,仔细伤著。”
张桂芬轻哼一声,灿然笑道:“有笼子关著呢,伤不著我,母亲別瞎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