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你管这叫采炁初期?
老夫人臥室中。
油灯混乱,摇曳不定。
外间分明有几个丫鬟守著,但此刻眾人对臥室內的动静却浑然不觉。
陈顺安目光幽幽地看著章升此人道,“五哥,多年不见,我还道你早死了呢。”
当年陈顺安刚跟那第五房媳妇箐儿相识不久,章升此人便意外暴毙身死,两人只见过寥寥数面,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不过据箐儿自己所说,她跟这位五哥自幼手足情深,形影相隨。
只是后来章升染上財色酒气等恶习,两人才渐行渐远。
感受著陈顺安身上那一闪的淡淡威压,章升勉强笑笑,“章某当不起陈前辈一声五哥————甚至,章某都已经不算章家之人。”
“哦?”
陈顺安闻言似笑非笑道,“那老夫人为何故意留你在她臥榻之下?甚至以自己染有风寒,需各种珍贵药物治疗为由,请金针李登门?”
以陈顺安如今的神魂之力,只需稍稍外放探查,小到旁人的微表情、血液流速,大到环境中各种残留的气息,皆逃不出他的法眼。
所以章老夫人虽然谈得上老谋深算、睿智近妖,但无奈,陈顺安现在都已经不算人了。
这些事,岂能瞒得过他?
章升脸色木然,矗立原地,一声不吭,既不解释,更不狡辩。
陈顺安见他这般反应,只是摇了摇头道,“在下奉红瑶夫人法旨,为太玄稽查使,专司暗中考察各家各处分支旁脉。
“”
章升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愕然,紧紧看著陈顺安。
他只是稍稍发愣,继而长身一躬,恭敬说道,”太玄芝灵峰外门弟子章升,拜见太玄稽查使。”
章升並不怀疑陈顺安的身份,也不担心他撒谎。
【玄光】高功,一念之间,便可洞悉跟自身相关的因果恩怨。
若是陈顺安真的狐假虎威,冒领法旨,红瑶夫人早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陈顺安点了点头。
“听说你是叛徒?”
“不,不是我,他们才是。”
章升宛若受到什么侮辱一般,脸色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不敢隱瞒陈稽查。当年章某意外落水,却不料获得一桩仙缘,偶入一位采炁后期修士在水中坐化后留下的洞府。”
“一转眼近十年,章某成功开脉,步入开脉后期,本欲折返章庄,岂料却发现自己妻儿竟被老爷子逐出本庄不说,妻子更是病逝!”
“只留下我那可怜孩儿,在市井凡俗中摸爬滚打,闯下了章一勺”的称呼。”
章升眼底流露出几分对章老爷子的痛恨,目光都变得有些森然,“故此,章某便决定不再回归章庄,甚至隱姓埋名,偽装成通州张氏在外流落的血脉,拜入鰲山道院,又苦熬了十多载,终於觅得一个被外派至驪珠池,驻守修行的差事。”
陈顺安挑了挑眉,面露诧异之色。
他倒是没想到章升竟有如此际遇。
而且真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那章老爷子殫精竭虑,也欲回归本家,改章为张。
他却料不到,偏偏最终能凭一己之力改变章庄命运的人,就是他最不看好的章升、陈顺安两人。
不提陈顺安。
便是当年章老爷子稍稍心软些,將章升这母子俩留在府邸,好生照料。
说不定章庄早就回归通州城了,章老爷子又何必再熬这十多载?
真是时也命也,不过一念之差。
“至於那驪珠池之事。”
章升从陈顺安的口气中,自然察觉到孟师和张师弟两人恐怕已抢先一步接触陈稽查。
甚至顛倒黑白,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所以此刻一五一十交代道,“眾所周知,我圣朝修士,绝不会廉洁奉公、恪尽职守,反而会抓住这种撤离宝地的机会,將一切资粮灵物席捲一空。”
“毕竟撤离之时,其中定有各种损耗,他一锭我一锭,上缴的资粮灵物就一定少个两三成。不过对此,宗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也不会追究。”
“可是————”
章升有些咬牙切齿道。
“那孟师和张师弟居然勾结伏穰圣教的邪魔外道,不仅將质地上乘的蛇中异种偷售出去,用一批血脉驳杂、腥臭难堪的蛇精代替。”
“后来更是打起了那道【湛青驪母精】的主意,想將它暂时取出来,外租给【采】修士,从中收取符钱。”
“虽然租赁期间会有所损耗,但天地便是母胎,只要这精不曾损耗本源,隨著时间流逝,皆会渐渐弥补。”
“可是那两憨货也不想想,还外租灵,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哪怕有各种阵法禁制兜底,那也不过是君子之约,拦不住有心之人!一旦被宗门发现,他们死就罢了,还得牵连我!”
章升面露肃然之色,身背挺立,好似孤松,言语中更透露著对宗门无比的忠诚和真挚。
“对於这种思想行动墮落的同门,章某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冷眼旁观。但还是一时不慎走漏风声,被这两人偷袭,虽然勉强保住性命,却也被他二人抢了先机。”
得,合著是掺假冒良,变卖宗门资產。
不知为何,陈顺安听见这个版本,只觉顺耳多了。
这才符合他对圣朝仙家们的刻板印象。
章升於是拱手道,“还请陈前辈掌法眼,辨忠奸。章某甚至愿与那两人对簿公堂,还我清白。”
对簿公堂?
陈顺安摇了摇头。
何必如此麻烦。
虽然人心隔肚皮,巧言善辩。
但对於一些上修来说,想分辨谎言,探查对方真心,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此刻,陈顺安他大袖一摇,卷出一道清风,却带著一股无法反抗的沛然大力,將章升躯体托住。
两人风驰电掣间,便来到书房屋顶。
云消雾散,白雪吹拂。
陈顺安两人的身影突兀出现於孟师、张师弟两人面前。
“来者何人?”
“你是————”
张师弟嚇了一跳。
孟师则目光紧紧地看了陈顺安一眼,继而脸色骤变。
尤其见他章升这“叛徒”竟一脸恭敬立於陈顺安背后,更是心中一沉,生出不妙预感。
“这位道友有些面熟,可是不仙师弟?你切莫听信章升此子,这廝丧门辱户,连自己亲爹都不认,岂是什么良人?”
章师赶紧狡辩。
然而陈顺安无怒无喜,忽然周身气机激盪不止。
好似瀲灩星光,一股浩浩荡荡,带著极高位格的【北辰飞仙藏景真】,似乎割开虚空,横跨而来,生生朝两人压下。
“岂敢?”
孟师万万没想到,两人分明同为【采】初期境界,陈顺安此僚竟如此胆大妄为,一言不合便率先出手。
他心底升起一团无名邪火。
你陈顺安虽是武道宗师出身,但满打满算,又才修行几天仙法?
不过是吃著五穀杂粮,顶著个刚开窍的榆木疙瘩脑袋,真以为此刻沾染了些洞天灵气,便也是仙家了不成?
便让你这廝也知晓贫道厉害!
想到这,孟师一咬牙,猛地催起法力,竟从腰间飞出一只古铃,当空一晃,便升起一道由小及大的白银烟光。
所照之处,虚空竟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有各种光华如电芒般闪烁游走其中。
似乎只需被其擦过,便是铜浇铁柱的身子,也会被打得粉碎。
然而下一瞬,在孟师惊惧的目光中,他那引以为傲的法器铃鐺,在面对陈顺安的【北辰飞仙藏景真】时,竟猛地一颤,好似撞到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只阻挡了不到一息,便被横压而下!
“怎么可能?同为【采炁】初期,我甚至还粗浅祭炼了这只宝铃,只需再凑够两种上乘金石,打入禁制,便可成为正儿八经的法器————但我居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下。”
“不就是武道宗师吗?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省去数十年道行?那我兢兢业业,披星戴月的苦修,又算什么?。”
这一瞬,孟师心中被无穷的嫉妒和怨恨充斥。
电光石火间,孟师眼中厉色一闪,竟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抓,五指如鉤扣住身侧张师弟的后颈。
他运足法力將其朝著院外密林方向猛然掷出,口中暴喝道:“快走!分头逃!”
这一掷既快且狠,裹挟著风雷之声。
张师弟猝不及防,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炮弹般射向夜空。
孟师自然不是大发慈悲,顾及同门之情,还要搭救张师弟性命。
而是若只有他一人逃走,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靶子,陈顺安定然追杀不放。
若是两个人嘛,孟师还能赌一手!
然而他快,陈顺安更快。
几乎在张师弟身形刚离地的剎那,陈顺安的身影便如水月镜花般散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抹未及消散的残影,真身已横跨十数丈,鬼魅般截在张师弟的飞遁路线上。
张师弟只觉眼前一花,咽喉已被一只结实的手扼住,周身法力瞬间冻结。
与此同时,陈顺安另一只手朝著孟师所在方向,隔空虚虚一按。
“落!”
没有璀璨光华,也无轰鸣巨响,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重若山岳的沛然威压当空罩落。
正欲化烟遁走的孟师,身形骤然僵直,如陷琥珀,连眼珠都难以转动半分。
下一瞬,陈顺安擒著张师弟的脖颈,一步踏回原处。
从孟师掷人,到两人双双受制,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孟师眼睁睁看著陈顺安拎著面如死灰的张师弟立在面前,眼中终於涌出绝望。
他苦心製造的逃逸之机,在陈顺安面前,竟如儿戏。
你管这叫【采】初期?!
孟师有些欲哭无泪。
陈顺安將张师弟隨手掷於孟师脚边,两人瘫作一团。
他拂了拂袖,神情平淡,仿佛方才不过是信手拈去了两粒微尘。
做完这些,他才大手一招,將那滚到一旁的法器铃鐺摄入手中,再屈指一弹,飞出三道神光,各自印入章升、孟师三人眉心。
正是【上灵窟】!
此法陈顺安於宗师图录中初创,又在转修仙道,练就【清源玄体】,神魂大涨后。
个中威能与玄妙自然水涨船高。
甚至能初步做到,在不伤及他人真灵的前提下,窥探对方记忆。
片刻后。
陈顺安冷冷地看向孟师、张师弟两人。
“果不其然,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二人才是叛徒,吃里扒外、中饱私囊,简直是我鰲山道院之耻!”
主要是陈顺安现在身为太玄稽查使,稽查稽查,连东西都没了,他还怎么稽查?
孟师二人的行径,不是在打他陈顺安的脸吗?
“哼!尔等罪责,便由宗门发落。
陈顺安只是伸出手指,打出一道好似利刃般的法力。
继而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中,一声噗嗤脆响,好似漏气的水袋。
孟师、张师弟二人的法力狂涌逸散,转瞬荡然无存。
丹田被毁,经脉寸断,法力尽废。
甚至连神魂真灵都生出裂痕。
这等伤势,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孟师、张师弟两人,陈顺安自然要交给鰲山道院。
一来方便邀功,毕竟工作必须留痕。
二来两人跟伏穰圣教沆瀣一气,此间定然会牵扯出隱患。
与其让陈顺安忐忑忧虑。独自面对,不如直接丟给鰲山道院操心。
矛盾转移,扯虎皮丟黑锅。
这些事陈顺安早已门清。
章升看著追杀自己多日,甚至將自己逼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孟师两人,竟如此轻巧就被陈顺安擒下。
欣喜之余,自然无比震惊。
他这位便宜妹夫,真的是金鳞遇雨,再不是当年那个凡人了。
“只可惜箐妹了,早早病逝,竟没享到半点福。”
章升心底不由得又嘆了口气。
“你可知为何宗门要突然撤离,放弃大运河附近的宝地?”
陈顺安的声音打断了章升的思绪。
章升思索了下,摇了摇头。
“在下不知,这暗信来得突然,上个月还在照常收缴宝地產出,这个月便朝令夕改,传下调令。”
是这样么?
陈顺安闻言,心底浮现淡淡疑惑。
鰲山道院多是武者出身,那可是半点委屈都不愿忍受,何况这等割肉让地、
將宝地拱手让人的行径?
不知为何,他总觉此事跟神鯨上人的突然陨落有某种关联。
而且那伏穰圣教,往日里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半点阳光。
但之前不仅跟凤池道院勾结,潜入宗师图录,现在更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伏杀鰲山道院。
说背后没有什么依凭靠山,陈顺安是万万不信。
再加之算算时间,乾寧使团抵达圣朝,也就是未来半月之內的时间了。
陈顺安隱隱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通州城,乃至整个京畿,似乎都要变天了呀。”
陈顺安心底提起警戒。
陈顺安不咸不淡地看了章升一眼道。
“走吧,隨我去见章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