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朱允熥的声音,马三宝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大明必定会国泰民安!”
这才刚开始下雨,就说要有大涝,这不吉利。
要是真有大涝出现,就算自家主子提前有了准备,可天灾无情,也不是能完全避免的,回头苦的还是自家主子,这更不是马三宝希望和愿意见到的。
他寧愿朱允熥年初时候那些坚持仅仅是杞人忧天。
然而,当他话音落下。
旋即便听到朱允熥带了些许愁意的嘆息:“你想到的是大涝。不会发生的事情,嘴里念叨一百遍都不会发生,要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避之不谈就不会发生。”
“最近闷了这么多天,这场雨酝酿了这么久……”
“呵,是该来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朱允熥此刻当然不觉得意外或是慌张,只是平静里带著悵然。
二人一路扶持著过来的,马三宝自然听得出来自家主子声音里带著的情绪,也八九不离十地確定了之前自己心里隱隱產生的猜测:“所以陛下果然是……对此早有预料!小半年前,隆冬风雪之际,他就知道要有这场雨!”
意识到这一点。
马三宝倒吸了一口冷气,试探著问道:“莫非陛下当真……早就知道了?”
朱允熥轻嗤一笑,不置可否地道:“你说呢。”
对马三宝,他並不需要掩饰太多,也不怕马三宝觉得奇怪,毕竟他接触到的怪事儿又不止这一件。
马三宝也知道自家主这就是肯定的答案了。
也默契地没有继续再刨根问底,而是拱手,敬畏地道:“陛下果真是天命之人!也好在陛下年初时候就拨了款项,不遗余力地坚持敦促工部那边提前小半年疏浚河道、修建圩田,便是大涝了,也能將损失降到最低。”
说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朱允熥,目光复杂——这是自家主子,他知道星辰大海、知道红薯这等祥瑞之物,弄出了炼丹司、枪炮、舰炮……甚至连天象都可以提前未卜先知!
对此,朱允熥依旧是一副神色平静的样子:
“尽人事,听天命。”
“能做的朕自然儘量提前准备,但雨灾洪涝剩下的事儿,就只能看后面的具体情况再具体解决了。”
事情来了就解决,事情棘手但他也不怕事儿。
顿了顿便不再纠结这场雨,而是看向马三宝道:“此事朕做了其他安排,你负责好你手头上的事情就是。既然现在你已经调试出了一艘適合海上攻击作战的战舰,那这准备工作就要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马三宝也立刻將思绪从这场大雨中抽出,肃然应声道:“是,陛下。既然陛下有意攻打倭国,下一阶段便是以这艘战舰为基准,生產出一批用於海上作战的战舰。”
他自然不会忘记朱允熥要做的是什么,思路也很清晰。
朱允熥点了点头:“这好办,我大明皇朝建朝之前打过这么多水战,所以皇爷爷也在洪武初年就扩建了龙江船厂,提举司、帮工指挥厅、造船的工匠、手艺,都是现成的。”
“那就把龙江船厂直接拨给你用,回头你再去赵峰那里要一队锦衣卫,確保龙江船厂內的作业保密。带舰炮的战舰,初步生產目標,五十艘。”
这一点,他当然早就考虑好,也调查好了。
歷史上郑和下西洋的那些宝船、战马……也都是出自这龙江船厂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了点儿。
“是,陛下!”
“陛下总是能提前思虑好一切。”
马三宝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不自觉便带著崇拜和敬意,固然他知道朱允熥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可却总觉得,这位大明年轻的帝王无论做什么,都无比老练!
压根儿就不似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心智。
所以每思及此,马三宝心里都带著一种敬畏。
朱允熥喝了口茶,淡淡地道:“事儿还没说完呢。造船是龙江船厂那边的事儿,你也就是督导和监工,可你別忘了,打它区区一个倭国,本只是顺手做的个开胃菜。”
现在神机营在手,带舰炮的战舰批量生產也提上了日程,要打现在的小日子简直易如反掌。
压根儿也不值得朱允熥太上心。
马三宝自然也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立刻点头道:“奴婢知道的,星辰大海里,还有大把好东西等著奴婢去抢……呃不是,去拿呢,这才是重头戏。”
朱允熥淡笑道:“倭国与我大明比邻,彼此距离算不得太远,开过去最多也就是几天的事情,可若是要深入大海,大海广袤无垠,几个月都待在海上也是有可能的,要提前做的准备、考虑的情况,也比打一个小小的倭国要多得多。”
马三宝立刻深以为然地道:“陛下所言极是,奴婢也一直都在收集各类与海外诸岛相关的资料和记载,查看前人留下来的航海日誌等等……著手规划船队规模。”
“不过近些日子更多的还是在调试战舰。”
“现在此事有了结果,奴婢下一步也是打算整合诸多经验和资料,再初步定下出海船队的规模、结构。”
马三宝做事一向谨慎细致,朱允熥更是一早就和他提起过出海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等朱允熥提起这事儿才开始著手。
况且,他自己本身就对这件事情热血沸腾——出海、征战、替陛下搜罗海外金银宝物……想想就激动——他一个没了傢伙的太监,也能在外面有一番天地!
闻言,朱允熥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他並不意外也不惊喜——郑和嘛,办砸了才奇怪。
他沉吟思索片刻后,缓缓抬眸看向马三宝道:“主舰宝船、马船、粮船、坐船、战船。”
“主舰宝船由你和其他船队指挥人员控制,同时用於装载运输从海外诸国搜罗过来的东西。”
“马船,用於运输战马。出海在外既是在海上航行漂泊,但也会需要登陆海外诸国,无论是用於出行还是作战,战马都不可或缺。”
“粮船,便不必多提了,人是铁、饭是钢,出海乾活儿首先得要人活著。”
“坐船,用来装载其他人员,普通货物。”
“战船有了,等你出海的时候,打倭国的战舰早就回来了,跟著船队一起出发,但凡谁敢不配合,那就直接打完你的打他的,打完他的打他的。”
其实,这就是后世郑和下西洋所组织的远航船队结构,也是世界上最早建立的一支大规模的远航船队,是郑和以一次次的实际航海经歷,持续性查漏补缺逐渐完善出来的船队结构,郑和带著这支船队七下西洋而回……
——这就是最现成的参考资料。
经过事实验证过的,成功的经验……不用白不用。
只不过这么详尽的资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是不可能找得到的,所以朱允熥乾脆直接简单口述给了马三宝。
既省去了马三宝费力去调整、设计的功夫。
也是直接加快进度。
后面马三宝只需要按照这个轮廓来具体准备,调整其中的规模和一些细节准备也就是了。
听到朱允熥这一番话,马三宝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亮,面上也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主舰宝船、马船、粮船、坐船、战船……陛下这么一说,奴婢心里便通了!”
“出海是一件牵涉庞大、细节繁杂的事情,此前更没人有过比这次更大规模、更远距离航行的经验参考,所以奴婢也是摸著石头过河,目前为止心里刚刚有了个大概的设想,却又觉得许多事情好似还考虑得不够清楚……”
“但陛下方才所说,完全涵盖了奴婢心中那些大概的设想,又好似帮奴婢拨开了一层迷雾。让这个“大概的设想”直接落到了实处。”
说到这里,马三宝也不由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既然有种豁然开朗的通畅感,又有种心中所想被人共鸣的认同感。
说到底。
朱允熥刚刚说的这些东西本身就来源於马三宝。
只不过是未来的马三宝而已。
当然会和他想的完全契合。
不过,马三宝自是不会知道这层渊源,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之中愈发多了几分仰慕与崇敬:“陛下国事繁重、日理万机,竟还能把出海要准备的诸多细节也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全!这些本该是奴婢替陛下分忧才是,奴婢惭愧!”
只是他却没有料到。
自家主子听了自己这话,好像突然没了一贯的云淡风轻,面上甚至露出了些许尷尬的神情。
甚至乎……马三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看错了……
他觉得陛下好像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眼神有些飘忽地看向了別处……
马三宝微微蹙了蹙眉。
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道:“陛下怎么突然奇奇怪怪的?心虚?是我看错了吗?陛下如此博闻广知,怎会心虚?”
“看错了,嗯……肯定是我眼花看错了。”马三宝直接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感觉。
“咳咳……”朱允熥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尷尬。
而后故作镇定当编了个说法解释道:“这……其实也不能算是朕自己一个人设定出来的,主要还是因为之前反倒过前人的一本航海日誌,所以朕才特意记下了。”
“嗯……这个前人就是你自己。”
朱允熥尷尬地在心中暗道了一句。
所以这次他没有直接把功劳扣到自己头上。
虽然他一向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牛顿啊、笛卡尔啊……等等这些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但这次的抄袭对象就直接站在自己面前呢!这多不好意思?
听到朱允熥这话。
马三宝一双眼睛更亮堂了:“前人的航海日誌!?不知是哪一本?陛下可否给奴婢也看看?听陛下方才提起的那些,此人想来对航海之事经验丰富、十分了解。”
“若是奴婢也能有幸细细读之学习,便可学习前人的经验,想来对后面的出海航行必然有十分的裨益!”
“这正是奴婢想要的东西!”
马三宝对朱允熥自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更不知道这是朱允熥隨口编出来的事儿,忍不住直接跟朱允熥討要起来。
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带著十分的真诚和渴望。
“……”
这回又轮到朱允熥尬住了:“朕上哪儿给你找航海日誌去……前人……哪儿来的前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后人!严格来讲纯粹就是你本人。”直接在本人面前玩儿抄袭,朱允熥直接尬得在脑子里来了段rap。
见自家主子又沉默了下来。
马三宝心里愈发觉得有些古怪了:他知道自家主子十分重视出海下西洋的事,按理来说自己要了肯定会直接给啊?
而且……“怎么我刚刚好像又看到陛下有点心虚尷尬的样子?是陛下今天奇奇怪怪的?还是我自己今天奇奇怪怪的?”
马三宝心里也是迷惑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后,朱允熥才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呃……是本孤本,就是可惜朕看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给碰到香炉里给烧了……”
闻言,马三宝脸上不由露出訕訕之色,一脸痛惜地瞪大了眼睛:“烧……烧了……!!?这……”
毫不知情的马三宝其实下意识地很想吐槽点什么——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不小心给烧了呢?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面前的是谁。
烧了,也只能是烧了。
而后便也只能长嘆了一口气:“唉……那是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带著一脸求知慾,看向朱允熥,试探著请教道:“既然陛下看过……可还记得更多其他的东西?这位前辈的船队人数规模、船舰数量规模,包括各类船只的长丈几许、宽丈几许……?? 奴婢也好参考一二?”
朱允熥看得出来马三宝是真的很想要了。
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又不是专门研究郑和下西洋的,哪儿会知道这些具体数据?
只能战术性喝了口水,道:“这……朕还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