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一直没说话。
    从萧东升离开到现在，大概过了十分钟。
    苏棠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说的“做饵”那两个字。
    “生气了？”苏棠率先开口。
    秦野没看她。他看著天花板。
    “没有。”
    “你明明有。”
    “我没有生气。”秦野的声音很平，“我在想怎么说服你打消这个念头。”
    苏棠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男人。
    “秦野，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秦野打断了她。
    他偏过头来。
    苏棠看到了他的眼睛。
    不是愤怒。不是强硬。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混著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刚在矿洞里捡回来一条命。”秦野一字一顿地说，“你刚在断崖上杀了七个人。我们身上加起来的伤口还没长好。你现在跟我说要做饵。”
    苏棠张了张嘴。
    “你让我怎么想？”秦野说，“你让我同意你站在明处，等一个克格勃的杀手来找你？”
    “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秦野的语气没有变化，“你在鬼哭岭上也有把握。你说你能拆掉那个炸弹。倒计时三十秒的时候，你也说你有把握。”
    苏棠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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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呢？”秦野说，“你拆掉了。你做到了。可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棠看著他。
    “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了。
    日光灯管嗡嗡响。
    暖气片咕嘟嘟响。
    苏棠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身份牌。
    她知道秦野说得对。
    从理性上讲，做饵是最高效的方案。她了解克格勃的行动模式，她有22世纪的反暗杀经验，她是这个时代地球上最不容易被暗杀的人。
    但理性不是全部。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秦野。有高鎧。有江言。有外婆，有舅舅，有刘兰娣和陈小草。
    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只关乎她自己。
    “好。”苏棠说，“做饵的事先放一放。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想方案。”
    秦野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不是在敷衍我？”
    “不是。”
    秦野的眉头鬆开了一点。
    他把右手伸过来。苏棠把手放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龙焱002。”秦野忽然念了一声。
    苏棠抬头。
    “好听。”秦野说。
    苏棠的嘴角动了动。
    “少贫。”
    秦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很少有这种时刻。在三號营的时候要装陌生人，在鬼哭岭上在拼命，在矿洞里在流血。
    只有现在，在这间暖气片咕嘟嘟响的病房里，两个人才能像普通的恋人一样，说几句没有营养的话。
    苏棠握著秦野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秦野。”
    “嗯。”
    “那把军刀——毒蝎扔给我的那把——后来怎么样了？”
    秦野安静了一秒。
    “我让铁山去找了。没找到。”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把军刀是秦野用了很多年的贴身武器。刀柄上有他削木勺时留下的划痕。在鬼哭岭上，毒蝎把它扔到苏棠面前，谎称秦野已死。
    那把刀，是苏棠在整场战斗中最接近崩溃的瞬间。
    “丟了就丟了。”秦野说，“回头我让人重新打一把。”
    “让我打。”苏棠说。
    秦野看她。
    “我帮你打一把新的。”苏棠说，“等出了院。”
    秦野没有拒绝。
    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黑夜很深。
    远处隱约传来军营里的熄灯號声。是哪个部队的营房，不知道。那单调的號声穿过夜色，穿过窗玻璃，飘进病房里，像一个遥远的提醒。
    提醒他们，战爭还没结束。
    一个代號“幽灵”的叛徒藏在暗处。
    一个捲髮的杀手正在京城里逼近。
    而他们两个，一个左肩骨折，一个刚献了四百毫升血。
    苏棠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开始，她得动起来了。
    身体恢復是一回事。查“幽灵”是一回事。应对克格勃杀手又是一回事。
    三条线同时推进。
    前世她最擅长这个——多线並行，同步推进，一个都不落。
    她是苏棠。22世纪最顶尖的特工。
    她也是苏安。龙焱002。
    两个身份，一个人。
    苏棠在熄灯號的余音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苏棠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很多脚步。很急。
    不是寻常的查房节奏。
    她睁开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
    隔壁床上秦野也醒了。他的反应比苏棠快半秒——右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
    苏棠在心里嘆了口气。这个人的战场应激反应太强了。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敲门声响起。三下。节奏均匀。
    郑弘毅。
    “进来。”
    门推开。
    郑弘毅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苏棠在这大半年里跟郑弘毅打了不少交道。这个人是老军人出身，喜怒不形於色。上一次她见他脸色变过，还是在鬼哭岭上黑匣子情报被破译的那一刻。
    “出什么事了？”秦野问。
    郑弘毅反手把门带上，走到两张床中间。
    “密码组连夜加班，又破译了一段数据。”
    苏棠坐起来。
    郑弘毅没有坐摺叠椅。他站著，手里攥著一张纸。
    “红蝎计划的完整內容出来了。”
    苏棠伸出手。
    郑弘毅把纸递给她。
    苏棠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密码组的翻译手稿，字跡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跡。
    她从头开始读。
    “红蝎计划。等级：最高优先。执行人：代號冬雷。”
    冬雷。
    苏棠把这个代號记在脑子里。
    “目標清单——”
    苏棠的目光移到下面。
    目標清单上列了五个名字。
    第一个：苏安。
    第二个：秦野。
    第三个：（代號，未译出）。
    第四个：（代號，未译出）。
    第五个：孙大海。
    苏棠的手指在“孙大海”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孙大海。
    三號营的枪械师。54式手枪撞针改进方案的技术核心人物。
    她抬头看郑弘毅。
    “孙大海现在在哪里？”
    “在京城。军工研究所。正在主持新型步枪的定型试验。”
    苏棠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暗杀名单上的五个人。她排第一，秦野排第二。
    这说明克格勃的情报源准確掌握了她和秦野在雷霆行动中的角色。
    排第三和第四的代號还没译出来。不知道是谁。
    排第五的是孙大海。一个枪械师。
    为什么要杀一个枪械师？
    除非孙大海手上有比枪更重要的东西。
    苏棠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在三號营期间改进的54式手枪撞针技术，孙大海是亲眼见证者，也是后续量產方案的主要推动者。如果这项技术被克格勃认定为具有军事变革价值——
    那孙大海就不只是一个枪械师了。
    他是一条通向苏棠技术秘密的线索。
    “他的安保级別是多少？”苏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