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它,是因为她现在在乎那些名字了。
铁山。高鎧。江言。刘兰娣。红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段在鬼哭岭上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的记忆。
苏棠揉了揉眉心。
前世的她不会有这种困扰。前世的苏棠是一把刀。刀没有感情。刀只需要找到目標,切下去。
今生不一样了。
今生她有了在乎的人。
“別想了。”秦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等档案来了再说。”
苏棠偏头看他。
秦野正看著窗外。夕阳的余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暖色。他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苏棠问。
“你揉眉心的时候,就是在想难办的事。”秦野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这个习惯,从三號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苏棠的手从眉心放下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
“嗯。”秦野说,“观察你的时候,比较仔细。”
苏棠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几处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跡。这双手在鬼哭岭上割过喉、拆过弹、扎过针、献过血。
现在这双手空空的。
“秦野。”
“嗯。”
“你在矿洞里的时候,想过什么?”
秦野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你在哪。”
苏棠等著。
“想过你是不是还活著。”
“还有呢?”
“没了。”秦野说,“就想了这两件事。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苏棠的喉咙发紧。
她想说你这个傻子,两千毫升的血往外流的时候不想自己的命,就想我在哪。
她没说。
“你呢?”秦野反问,“你在断崖上一个人杀七个人的时候,想的什么?”
苏棠想了想。
“想的是你说你死了。”
秦野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毒蝎说的。”苏棠的语气很平,“他把你的军刀扔到我面前,说你被炸碎了。”
秦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信了。”苏棠看著天花板,“信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就把所有感觉都关掉了。”
“关掉了?”
“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感觉。变成一台机器。”苏棠的声音很轻,“前世我经常这样。遇到承受不了的事情,就把自己关掉。”
秦野没有说话。
“然后我就开始杀人了。”苏棠说,“一个一个地杀。杀到第五个的时候,我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把他们全杀光,然后跟你走。”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秦野的右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搭在两张床的缝隙上。他直接够过来,握住了苏棠的手。
他的手比昨天暖了。
“我没死。”秦野说。
“我知道。”
“以后也不会。”
苏棠偏头看他。
秦野看著她,目光里没有平时在训练场上的冷硬,也没有在鬼哭岭上的杀伐果决。
就是在看她。
“我保证。”他说。
苏棠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拉著手,听著暖气片咕嘟嘟的水声,看著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慢慢沉下去。
谁都没有再开口。
门外的走廊里,一双脚步声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轻轻退了回去。
是郑弘毅。
他手里夹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
五点二十三。
他决定再等一个小时。
晚饭是护士小赵端进来的。
两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萝卜条。
苏棠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秦野吃了半碗粥,勉强咬了两口馒头就放下了。
“不想吃?”苏棠看他。
“嗯。肚子不舒服。”
苏棠皱了皱眉。秦野腹部的弹片伤虽然做了手术,但术后消化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復。她在心里盘算著,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偷偷给他的水杯里滴两滴灵泉水。
护士收走碗碟之后,郑弘毅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管亮著,发出嗡嗡的声响。
郑弘毅手里拿著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寒暄,直接把文件袋放在苏棠的被子上。
“二十份。雷霆小队全部成员的档案。”
苏棠的手搭上去。
文件袋很沉。
“原件还是副本?”
“副本。原件不能出保密室。”郑弘毅在摺叠椅上坐下来,“我让人手抄的。抄写人员不知道抄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给谁看。”
苏棠点了点头。
她解开文件袋的绳扣,取出里面的档案。
二十份,每份三到五页,用回形针別著。最上面一份是秦野的。苏棠翻了一下,跳过去了。
第二份是她自己的。苏安。也跳过了。
第三份。高鎧。
苏棠翻开第一页。
姓名:高鎧。性別:男。出生年月:1944年3月。籍贯:山东烟臺。
入伍时间:1962年。
原单位:xx省军区警备团侦察连。
家庭成分:贫农。父亲高德顺,烟臺码头搬运工。母亲王秀兰,纺织厂女工。
政治面貌:共青团员。
特长:射击、枪械维修、近身格斗。
备註:因在省军区射击比赛中获得第一名,被推荐入选三號营。
苏棠一页一页地看。
高鎧的档案很乾净。家庭背景简单,入伍经歷清晰,没有可疑的空白期。
她翻到下一份。
江言。
姓名:江言。性別:男。出生年月:1943年7月。籍贯:浙江绍兴。
入伍时间:1961年。
原单位:xx集团军某师侦察营。
家庭成分:革命军人。父亲江正国,xx军分区副参谋长(已故)。母亲林素芬,xx县人民医院护士。
政治面貌:中x党员。
特长:狙击、侦察、野外生存。
备註:父亲1958年在中缅边境清剿行动中牺牲。江言14岁时曾因救落水儿童导致颈部受伤(详见医疗档案附录)。
苏棠在“父亲已故”这一行停了一下。
她想起江言在格斗场上写的那封遗书——“许党报国”。
一个父亲为国捐躯的军人之子。
苏棠继续往下看。
一份接一份。许高规、卓越、刘兰娣、铁山、鬼手、血凤、红妆……
每一份她都看得很仔细。不是走马观花,是逐字逐句地扫,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她在找漏洞。
什么样的漏洞?
时间线上对不上的空白。履歷中不合常理的跳跃。家庭关係里说不通的断裂。
十七份档案看完。
苏棠放下纸,揉了揉眉心。
郑弘毅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还有三份没看。”他说。
苏棠翻出剩下的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