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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信件
    苏棠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郑弘毅的敲门方式。郑弘毅敲门是三下,节奏均匀,间隔一致。这个敲门声急促,没有规律。
    啪啪啪啪。
    苏棠的意识瞬间从睡眠中拔出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枕头下面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军刀和武器都在鬼哭岭上丟了。
    一瞬间她想起自己不在战场上,在医院。
    隔壁床上,秦野也醒了。他的反应比苏棠更快,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
    苏棠知道他枕头底下也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秦野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刚睡醒的痕跡。
    门外安静了一秒。
    “报告——是我,铁山。”
    声音瓮声瓮气的,带著一股明显的紧张。
    苏棠的肩膀鬆了下来。
    秦野的右手也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他看了苏棠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棠读出了他的意思——要不要见?
    她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进来。”秦野提高了声量。
    门把手转动,铁山侧著身子挤了进来。
    他的块头太大了。这间病房的门框对他来说窄了点。他一进来,屋里的空间就小了一圈。
    铁山穿著病號服,右臂上缠著绷带,脸上还有几道没好全的擦伤。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背在了身后。
    他先看了秦野一眼,叫了声“秦教官”。
    秦野点了点头。
    铁山又看向苏棠。
    这一看就不一样了。他的眼神变了,从侷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棠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种眼神。
    敬畏?不全是。感激?也不全是。
    像是一个当了十几年兵、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突然在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同志面前,找不著位置了。
    “信……看了吗?”铁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苏棠点了点头。
    “写得挺好。”她说。
    铁山的脸红了。
    苏棠在鬼哭岭上跟这些人出生入死了那么长一段日子,从来没见过铁山脸红。
    这个一號营的壮汉,能在负二十度的雪水里冲冷水澡面不改色,能拿脑袋去撞墙把墙撞出个窟窿,现在居然因为一句“写得挺好”,脸红了。
    铁山搓了搓手,“我……写得不好。没上过几天学。”
    苏棠看著他,“写得很好。我留著了。”
    铁山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子。
    秦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棠。
    气氛有点微妙。
    苏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僵局。
    “你的伤怎么样了?”
    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著绷带的胳膊,“皮肉伤。不碍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
    “苏安同志,我来不是为了问信的事。”
    “什么事?”
    “外头那帮人——”铁山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高鎧、卓越他们,都想来看你。被郑副部长拦住了,说你们需要静养,不许探视。”
    苏棠点头,“我知道。”
    “他们让我带话。”铁山从病號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苏棠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字跡各不相同。
    第一行是高鎧的字,写得工整有力:“苏安同志,腿伤不重,你安心养伤。等你出来,我给你站岗。——高鎧。”
    第二行是卓越的字,歪歪扭扭的:“苏安你太厉害了!我服了!快点好起来!——卓越。”
    第三行是许高规的字,清秀规整:“苏安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务必静养。——许高规。”
    第四行是刘兰娣的字,带著一点墨水洇开的痕跡,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苏安姐,棉拖鞋我托铁山带给你了,你试试合不合脚。我和小草约好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照相馆拍张合影。——兰娣。”
    最后一行字跡最短,笔力很重。
    “苏安。好好养。——江言。”
    苏棠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刘兰娣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棉拖鞋。合影。
    这些东西,前世她从来没有过。
    苏棠把纸条折好,和枕头下面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铁山看她收好了,咧了咧嘴,“棉拖鞋我放在床底下了。兰娣做了两双,说一双棉的一双单的,你换著穿。”
    苏棠低头往床底瞄了一眼。果然,两双手工纳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脚。针脚细密,鞋底是用旧军装裁出来的厚布一层一层纳上去的。
    苏棠的喉咙动了一下。
    “替我谢谢她。”
    铁山点头,“行。”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
    苏棠等著。
    铁山终於开口了。
    “苏安同志,鬼哭岭上的事……我一直在想。”
    苏棠抬头。
    “你一个人留下来断后那会儿——”铁山的声音突然哑了一下,“我在直升机上,想下去找你。高鎧拦著不让。”
    苏棠看著他。
    铁山的拳头握了一下又鬆开了。
    “我铁山打了十一年的仗。没怕过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那天在直升机上,我怕了。”
    苏棠没有说话。
    “我怕你回不来。”铁山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胸腔里憋了好几天的气全吐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野在旁边没有出声。他看著铁山,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醋意,不是警惕,更接近一种沉重的共鸣。
    因为那天在矿洞里,他也怕了。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铁山。”
    “嗯。”
    “我回来了。”
    铁山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铁山。”苏棠叫住他。
    铁山回头。
    “你信上最后那句话——叫你名字你听得见。”苏棠看著他的眼睛,“我记住了。”
    铁山愣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用力眨了两下眼,对苏棠敬了个军礼,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棠靠回枕头上。
    秦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铁山这个人,值得用。”
    苏棠想了想,“嗯。”
    她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纸条。
    高鎧。卓越。许高规。刘兰娣。江言。
    还有铁山。红妆。血凤。
    鬼手。
    影子。
    这些名字,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是因为怀疑他们。
    是因为“幽灵”就藏在这些名字里面。她不查出来,这些人迟早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查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
    苏棠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应该是下午了。郑弘毅说过下午送档案来。
    苏棠闭上眼睛,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