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
比第一次重一点。
苏棠皱了一下眉。
“请进。”秦野先开了口。
门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高鎧。
他把木拐留在了门外,右手扶著门框,左腿小心翼翼地迈进来。
苏棠看到了他。
高鎧的状態比她想像中差。
眼窝深陷。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左边颧骨上的纱布换过了,贴得整整齐齐,但纱布下面的淤青已经蔓延到了眼角下面,像被谁揍了一拳。
他的目光扫过秦野的床,在秦野身上停了一秒——看到秦野睁著眼睛,看到他身上的石膏和绷带——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苏棠的床上。
移到她脸上的那一刻,高鎧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醒了。
这个事实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不是冷的,是那种大热天被人泼了一身水,先愣住,然后从头皮到脚趾一阵发麻。
高鎧站在门口,一只手撑著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天。
他在走廊里等了三天。每隔四个小时来一次,每次都被护士挡回去。他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苏安醒了他要说什么,第一句话说什么,用什么表情说。
他都想好了。
真站在这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高鎧。”苏棠先开口了。
声音沙沙的,带著脱水的乾涩感。但语气是平的。就像在训练场上点名一样平常。
高鎧的鼻腔酸了一下。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
“报告。”他的嗓音比平时粗,“高鎧来看望苏安同志和秦教官。”
打报告。
在病房里打报告。
苏棠看著他,心底软了一点。
这人。
“过来坐。”她说。
高鎧拄著墙慢慢走过来,在两张病床中间的空地上站住。病房里没有椅子。他环顾了一圈,最后靠著墙壁,慢慢顺著墙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受伤的左腿笔直地伸出去。
苏棠看到他膝盖下方的绷带,绷带绑得规规矩矩,但纱布已经微微泛黄了。
“腿怎么样?”
“没事。”高鎧低下头,“贯穿伤。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后面出来的。没碰到骨头。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
“军医让你下床了?”
高鎧沉默了一秒。
“……没有。”
苏棠看著他。
高鎧別开头,“我在床上躺不住。”
苏棠没再追问。
高鎧坐在地上,背靠著墙,目光落在苏棠脸上。
他看了很久。
苏棠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没有直升机上那种骇人的苍白。但还是很瘦,下巴尖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明显。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的部分缠著好几处纱布,有一道刀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不敢想她在那座山上经歷了什么。
“苏安。”
“嗯。”
高鎧张了张嘴。嘴唇的干皮裂开了,有一点点刺痛。
“我欠你一条命。”
苏棠偏过头看他。
高鎧的眼睛盯著自己伸直的左腿,没有看她。他的嗓音变得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断崖上你把黑匣子给我,让影子带我走。你留下来。”
苏棠没有打断他。
“你留下来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要去干什么。你是去引毒蝎的人。你是拿自己当诱饵。”
高鎧的手指攥了攥。
“我应该留下来。那条枪是我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来守。你、你不应该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嗓子眼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高鎧。”苏棠的声音平稳,“你腿上有枪伤。留下来等於送死。”
“我知道。”
“知道就別说傻话。”
“这不是傻话。”高鎧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你的兵。你的兵跟在你后面,应该替你挡的东西我没挡到。这就是我欠你的。”
苏棠看著他的脸。
她想起那天高鎧接过黑匣子的背包时,手是抖的。他拼命想说点什么,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影子在催他走。他一步三回头。最后是被影子半拽著消失在浓雾里的。
他不想走。
他想留下来。
但他听她的话,走了。
因为他是她的兵。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欠我的。”
高鎧摇头。
“听我说完。”苏棠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你活著,黑匣子送出去了,任务完成了。这是我要的结果。你能活著坐在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高鎧的喉结猛地一动。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节上还有乾裂的口子,那是在矿洞里徒手搬石头时磨出来的。为了挖出秦教官,他们把手都磨烂了。
“你在这歇一会儿。”苏棠说,“然后回去。把腿养好。”
高鎧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地上又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著墙,慢慢站起来。
受伤的左腿弯曲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他没吭声。
“苏安。”
“嗯?”
高鎧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最终用了一种笨拙到近乎滑稽的方式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以后的仗,我来打。你不用再一个人上了。”
苏棠怔了一下。
高鎧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的回应。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拿起木拐,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又安静了。
苏棠盯著那扇门看了几秒。
“他哭了没有?”
秦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苏棠偏过头。“你看到了?”
“我又没闭眼。”
“他没哭。”
秦野嗯了一声。
苏棠的视线在秦野脸上停了一秒。她看到秦野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表情。”
“你刚才高鎧进来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
秦野无辜地看著天花板:“什么表情。我有表情吗。”
苏棠没有揭穿他。
她知道秦野在想什么。
高鎧说“你以后的仗我来打”。
秦野心里大概正在琢磨:那我呢?我排第几?
苏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
手没够到。
秦野的右手已经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