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
地下一层的特护病房区没有窗户,走廊里永远亮著日光灯,分不清白天黑夜。
空气里瀰漫著来苏尔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碘酒和药棉的气息。墙角的搪瓷痰盂擦得鋥亮,走廊尽头掛著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著“安静·禁止喧譁”。
特护区一共六间病房,目前只用了两间。
一间住著秦野。
一间住著苏安。
两间病房紧挨著,中间隔了一堵墙。
护士站设在走廊正中央,值班护士小赵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体温记录表。她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笔,因为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小赵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拐过来。
军装,绷带缠著左腿,拄著一根临时削的木拐。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右边肩膀就往下沉一下。
高鎧。
小赵认得他。这三天里,这个伤兵每隔四个小时就要来一趟。每次来都问同样的话,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护士同志。”
高鎧走到护士站前,把木拐往桌边一靠,声音压得很低。
“苏安醒了没有?”
小赵看了他一眼。这人脸上的擦伤还没好全,左边颧骨上贴著一块纱布,底下隱约透出青紫色。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没有。”
高鎧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教官呢?”
“秦同志的情况趋於稳定,但仍处於深度昏迷。军医查过了,各项指標在恢復。”
高鎧没说话。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望了一眼。
两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各贴著一张白纸,用毛笔写著床號和姓名。左边那间写著“秦野”,右边那间写著“苏安”。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高鎧回头。
江言从楼梯口走上来。他的状况比高鎧好一些,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军装洗过了,叠得很板正,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瞬。
“你也来了。”高鎧的语气平淡。
江言走到他身边,目光掠过那两扇门。
“铁山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没欠过谁。现在欠苏安一条命。她什么时候醒,他什么时候来还。”
高鎧没接话。
江言也没再说。
两个人一个拄著拐,一个背靠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沉默著。
小赵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军人,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这条走廊里唯一活著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口又传来动静。
这回来的人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红妆。
她的左臂吊在胸前,白色三角巾绑著,右手提著一个军用水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惯常的锐利。
红妆走到护士站前,没有开口问话。她的目光扫过高鎧和江言,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走到苏安病房门前,站住了。
右手伸出去,指尖搭在门把手上。
“不能进。”小赵站起来,“军医的命令,特护病房探视需要郑副部长签字批准。”
红妆的手指缩了回来。
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到走廊另一边,背靠著墙坐下来。水壶放在腿边。受伤的左臂调整了一下角度,靠在膝盖上。
高鎧看著她。
任务前,红妆还管苏安叫“废物”。
任务前,她们还在机舱里为了组长的位置闹到差点动手。
任务前,苏安在几百米高空割断了缠在红妆脖子上的伞绳。
高鎧没有说话。他知道红妆坐在那里的意思。
等。
她也在等苏安醒来。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没有钟,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变的嗡嗡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了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不是军靴,是皮鞋。
郑弘毅出现在走廊尽头。
军大衣披在肩上,里面穿著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他手里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
看见走廊里坐著、站著、拄著拐的三个人,郑弘毅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们三个,在这蹲了多久了?”
“报告。”高鎧挺了一下腰板,“三个小时。”
郑弘毅皱了皱眉头。他的目光从高鎧缠著绷带的腿扫到红妆吊著的胳膊,最后落在江言的脸上。
“伤员不好好养伤,蹲在走廊里干什么?这是医院,不是前线哨位。”
三个人都没动。
郑弘毅沉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三个人在等什么。整个雷霆小队都在等。基地那边每隔两个小时就有人打电话来问。铁山问了四次,卓越问了三次,连平时话最少的影子都通过血凤传过一次话。
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苏安醒了没有。
郑弘毅走到护士站前。
“小赵,两个人的最新体徵报告。”
小赵赶紧把记录表递过去。郑弘毅接过去看了几秒,眉头鬆开了一点。
“秦野的血压回升了?”
“是。今早查的,高压九十五,低压六十。比昨天好。手术切口没有感染跡象,引流管已经拔了。”
郑弘毅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苏安。
体温36.8,血压正常偏低,心率62。献血后的贫血指標正在缓慢恢復。全身二十三处软组织挫伤,其中七处较深,已换药处理。
还是没有醒。
“军医怎么说?”
“刘军医说,苏安同志的身体机能没有异常,属於极度体力透支后的保护性昏迷。什么时候醒,要看她自己的恢復速度。”
郑弘毅合上记录表,递还给小赵。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著那两扇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目光落在高鎧身上。
“你腿上的伤没拆线,到处跑,不怕伤口裂开?”
高鎧站直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辩解。
郑弘毅又看向红妆。
“你的臂伤是贯穿伤,骨头没碎是运气好。你坐在地上受凉,万一感染,军医可没有多余的青霉素给你补。”
红妆抿了一下嘴唇。
郑弘毅最后看向江言。
“你倒是没受伤。但你那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几天没睡了?”
江言如实回答:“两天。”
郑弘毅长长呼了一口气。
“都回去。”
三个人谁都没动。
“这是命令。”郑弘毅的语气加了分量,“该吃饭吃饭,该换药换药,该睡觉睡觉。苏安和秦野那边有军医盯著,轮不到你们操心。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自己的伤。听到没有?”
“报告。”高鎧开口了,嗓音有点哑,“我想在这等著。”
“等什么?”
“等苏安醒。”
郑弘毅盯著他看了两秒。
“她醒了我会通知你们。走。”
高鎧的脚没有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