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
    南山区腾迅大厦。
    凌晨一点，整栋楼只剩下顶层的灯还亮著。
    小马哥坐在他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菸头。
    他平时很少抽菸，今晚抽了大半包。
    办公室里坐著五个人。
    薇信事业群总裁张晓龙，战略发展部总裁詹姆斯，企业发展事业群副总裁林崧涛，还有两个分管產品和技术的vp。
    没人说话。
    桌上的平板电脑还在循环播放那段视频，陆向阳在年会上挥著手，笑容灿烂，身后的大屏幕上打著一行字：
    【三亿现金，陪你过年】
    马华腾又看了一遍，把平板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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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说吧，怎么看。”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变化。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腾迅干了十年以上，他们太了解马总了。
    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紧张。
    战略部的詹姆斯先开口，他是华裔渼国人，说话习惯带数据：
    “pony，这是典型的陆向阳式打法。
    用绝对的资本优势，在关键节点进行饱和攻击。
    根据我们的测算，三亿现金红包如果全部以社交裂变的方式分发，保守估计能带来三千万到五千万新增註册用户。
    他想用一个春节，把短视频赛道的胜负彻底锁死。”
    张晓龙一直没吭声。
    他是整间屋子里最沉默的人，也是马华腾最信任的人。
    直到马华腾的目光投过来，他才开口，语速很慢。
    “这不是一个短视频的问题。”
    张晓龙带著技术员的严谨：“集音符，本质上是社交裂变。
    今年支符宝將推出集五福活动，这明显是针对我们薇信春节红包来的。
    而陆向阳的『集音符』活动，显然是在模仿支符宝，但比集五福更狠。
    因为支符宝做集五福，是为了激活支付场景。
    但陆向阳做集音符，是为了社交关係链，想要打通柠檬付。”
    他停顿了一下：“用户要集齐音符，就必须跟朋友互换。
    互换就要加好友，加好友就要留关係。
    一个春节下来，抖音上就会沉淀出一张完整的社交网络。
    这张网一旦形成，社交和支付就建立起来了……”
    张晓龙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社交那是腾迅的命根子。
    二十年来，腾迅所有的產品，所有的商业模式，所有的护城河，归根结底就一样东西，社交关係链。
    qq有，薇信有。
    如果抖音也有了呢？
    抖音的崛起，让一眾高管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办公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崧涛声音发紧：“pony，我们必须反击！
    春节是我们的主场，薇信支付好不容易才靠著红包功能从支符宝那里抢下来半壁江山，不能让抖音再来分一杯羹。
    我建议，立刻启动春节红包项目，预算不能比他少。”
    马华腾没回话。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深城夜景。
    南山区的高楼大厦鳞次櫛比，远处的深城湾大桥灯火如龙，蜿蜒伸向对岸的hong kong。
    多好的夜景。
    可他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跟，还是不跟？
    跟，意味著要陪著一个疯子烧掉估计十个亿以上的现金，打一场毫无准备的遭遇战。
    腾迅不缺钱，但仓促应战，產品方案、技术方案、风控方案全都来不及做到位。
    匆忙上马，砸个十亿进去，效果未必好。
    不跟？
    不跟，就等於把春节这个最重要的社交场景，拱手让给陆向阳。
    让他拿著三个亿，在你家客厅里办派对。
    马华腾把手里的烟掐灭。
    “跟。”
    只有一个字。
    身后五个人同时坐直了。
    “立刻成立春节项目专项组。”
    马华腾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预算，先批十个亿。”
    “十……十个亿？”
    林崧涛的嘴张开又合上。
    “產品、技术、市场，所有资源全部向这个项目倾斜。”
    马华腾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告诉所有人，今年春节，他们没有假期。”
    詹姆斯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抬头问了一句：“pony，十个亿砸下去，红包的玩法跟往年一样吗？”
    马华腾摇头：“不一样！往年是发红包，今年要做成摇一摇抢红包加好友互动。晓龙，薇信这边能不能在春节前上一个新功能，让用户用视频红包拜年？”
    张晓龙想了想：“技术上不难，但產品逻辑需要重新设计。从现在开始做，春节前勉强能赶上。”
    “那就赶。”
    马华腾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
    江颖发来的那几条薇信，他都看了。
    最后一条是：“陆向阳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为他去拼命。”
    马华腾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从明天开始，薇信端全面封禁抖音的分享连结。”
    “？？？”
    “？？？？？”
    眾人都震惊了！
    张晓龙皱了皱眉：“这样做，舆论上会很被动。”
    “我知道。”
    马华腾把手机放下：“但舆论被动，总比用户被动好。
    他想借薇信的社交链做裂变，那就把门给他关上。
    从今天起，抖音就是薇信的竞品，对竞品，我们没必要客气。
    不过这件事情，先在內部討论后再做决定。”
    会议散了。
    五个人鱼贯而出，走廊里只剩下匆忙的脚步声。
    马华腾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拿出手机，下载了一个抖音。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载了，之前在乌镇也玩过，不过当天就卸载了。
    但这一次，他想认真研究一下这个让他如此头痛的產品。
    打开app，竖屏。
    一个跳舞的女孩出现在屏幕上，bgm是一首洗脑的电子音乐。
    他往上划了一下。
    一个大叔在工地上唱歌，声音出奇的好听。
    再划。
    一条金毛犬叼著主人的拖鞋满屋子跑。
    再划。
    一段《快乐大本营》的搞笑片段。
    再划……
    等马华腾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01:47。
    他刷了將近三十分钟。
    马华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三十分钟。
    他一个对网际网路產品有著顶尖鑑赏力的人，一个创造了qq和薇信的人，也没能逃过这个算法的黑洞。
    “这玩意果然太上头了……”
    ……
    同一个夜晚。
    京都，海淀区，启迪科技大厦。
    筷手联合创始人兼ceo宿驊看著手机上的视频，微皱著眉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手中这段关於柠檬的年会视频，他已经看了三遍。
    五亿现金红包，保底六个月年终奖……柠檬大王卡免流量。
    抖音日活突破两千万且在加速增长。
    筷手做了四年，日活才达到这个级別。
    等於说，他和程壹笑用了四年积攒起来的家底，陆向阳用了三个多月就追平了。
    这特么上哪说理去？
    更可怕的是，抖音的增长曲线是一条近乎垂直的直线，而筷手的曲线，已经开始出现弯折的跡象。
    宿驊关掉视频，看著天花板发呆。
    筷手一直坚持“普惠”的理念，不做头部推荐，不造网红明星，把流量公平地分给每一个普通人。
    这个理念没有错。
    但在陆向阳“算法造神”和“金钱开道”的组合拳面前，这种温和的、理想主义的打法，太慢了。
    慢，就是死。
    “三亿……他这是要把整个行业的用户都买下来啊……”
    宿驊拿起手机给cto程壹笑发了条消息：
    “老程，明天早上十点，组织开个会吧！”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出什么事了？”
    宿驊打了几个字，又刪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准备干仗。”
    他也不知道这仗怎么干，也不知道干不干得贏。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春节过后，短视频行业的格局，或许將会被彻底改写。
    抖音来势汹汹，而筷手也必须活下来。
    没有退路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