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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死諫
    第415章 死諫
    这边寿州赵家巷里亲族和睦,那边扬州江都宫府內,高駢也在开著家宴。
    高家列席的人数比赵家多了数倍,弟弟、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加在一起,一百多人,真真是大家族啊。
    高家的家宴是放在江都宫內的。
    此地原是隋代的行宫,后来由玄宗皇帝修缮作为行宫,也带著杨家姐妹们,来个烟花三月下扬州,但宫殿修好还没能成行,渔阳鼙鼓便动地而来。
    雕樑画栋,层层帷幔,无数宫姬穿梭其间。
    虽然这里更华贵,规格也更高,但气氛却很压抑。
    和赵家这种山中土豪不同,高氏乃是渤海高望,那是不晓得富贵了多少代的世家,在吃饭和行止上是一等一的讲规矩。
    所以此刻就是最得高駢喜爱的小女儿高涛涛,这会也是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的,吃著面前的一小份酥山酪。
    吃了片刻后,上首的高骑忽然放下了碗筷,然后对右手边后边的四十三郎高崖,说道:“四十三郎,你过来。”
    高崖一听,连忙放下碗筷,亦步亦趋来到高駢身旁,然后跪坐恭敬回道:“父亲,孩儿在。”
    高骄沉吟了下,问道:“听说你最近在抄《法华经》,这是为何?”
    高崖愣了下,自己在私室做的事情,父亲怎么晓得?
    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回父亲,孩儿见近来江淮一带旱蝗频发,乡野间常有流民饿殍,城中也多疫病,夜里总听得街巷哭声,心中难安。”
    “前几日得高僧所赠《法华经》,见经中说若人受持读诵此经,於诸世间天人之中,常受尊敬,於一切眾生,起慈悲心”,又言此经能除一切业障,令诸眾生离诸苦恼”,便想著每日抄录一卷。”
    “一则为父亲祈福,愿父亲身安,不受邪祟侵扰;二则为江淮百姓求祷,盼天降甘霖,疫病消散;三则也为孩儿自己自省,虽不能像父亲那般领兵护境,却也想凭这抄经的微末之心,略尽一份绵薄。”
    说罢,高崖垂首,指尖下意识地扣著衣袍边角。
    有一点他没敢说,他是觉得父亲被吕用之的妖术迷惑了,所以就想借著这《法华经》
    的“破迷开悟”之意,能悄悄护著父亲清醒些。
    只是这话太过犯上,只能藏在心底。
    高骄沉吟了下,忽然对高崖旁边的一名贵妇说道:“阿琰,还未有身孕吧?”
    那贵妇正是高崖的夫人,来自韦家的嫡系女郎,韦淡。
    听到家翁当著这么多亲族的面说这个,韦淡双耳赤红,连忙出列跪在案几边,羞声道:“是,还没————还没有。”
    高駢这才望向四十三郎,认真道:“佛家讲的是眾生有命,要是能念经而能活的,那本就是命不该绝。而本该死的,就是你念个千遍万遍,也不会有用。”
    “所以与其花时间抄经,多和你媳妇呆在一起,儘早给我抱上孙子。”
    当著这么多兄长、弟弟们的面,高崖羞愧难当,但不孝有三,无后无大,韦家女自来了家中已三年了,但还是没见到怀孕,这的確是没做好的。
    所以高崖还是认认真真点头,表示明白。
    但高崖並不知道,此刻父亲高駢並没有说完,而是又对那韦淡说道:“三娘,我与你父是八拜之家,我敬重你韦家的家风,所以我直说了吧,好生做我高家的贤內助。”
    “以后你要是和你父亲说来,就说这是我的原话。”
    “另外,那开元寺以后不要去了,多呆在家里。你一天到处在外跑,四十三郎又闷在家里,我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韦三娘脸通红,晓得自己去开元寺练习书法的事情被家翁晓得了。
    她从小就爱书法,志向是要做一个如谢道韞一般的咏絮之才。
    后来隨夫君来到扬州后,晓得开元寺中有大量书法家的墨宝、碑刻,甚至还有大书法家李邕的作品,自然就去的多了。
    可此刻,韦三娘心中也满是委屈,因为这事不是她的问题啊,她的身段如何也不可能生不出啊,但再易生养,夫君不碰又能如何?
    反倒是夫君和他的小廝们走的近,她还能说出来嘛?
    今日已经够丟人的了。
    见韦三娘不说话,高駢这个时候,开始说了另外一个事:“我晓得最近你们中有人常说我信任吕用之那样的小人,如此前赵大那边送来的那些信封和证据,那吕用之怎么还能用呢?”
    “然后见我罢免了这吕用之,最后又启復了他,你们就觉得我昏聵了,老了!”
    “但我说一个难听的话,我高駢在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深入党项人的部落里,一夜能砍八颗首级。而你们?不是抄经就是玩女人,几个磨炼过武艺,几个见识过人心?”
    “就你们这样,还置喙为父老了,昏聵了?我有说过你们都是废物嘛?”
    “你们自己想想,你们长这么大,有多少名师教导,有多少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机遇,你们的起点就是別人永远达不到的终点。”
    “但你们再看看自己,再看看人家赵大,他当年不过是为父帐下一走卒,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人家抓住了,两三年就走过了为父半生的路!”
    “和人家一比,你们是不是都是废物?”
    此刻殿內的气氛压抑极了,所有高家子弟都不敢说话,只有高涛涛托著腮,脑子里蹦出那个高大的男人。
    高駢继续说道:“我活了六十年,自问稟赋才情,天下少有,所以也多少得了几分感悟。”
    “你们是我的子侄,所以我就讲给你们听。”
    “庸人会將人分善恶,因为他们弱,他们能控制的就是善,不能控制的就是恶!”
    “而有些人又是目盲,看人只能看表面,令自己满意者便是善人,令自己不满者便是恶人。”
    “但强者,人无善恶,因为一切皆可有利於我!善者用其善,恶者用其恶!”
    “我高駢就是这样的强者,而我不希望我高駢的儿子是庸人、是盲人!”
    说著,高駢指著自己的这些儿子,说道:“你们既然关心民间疾苦,那就走出去,去狩猎,去乡间看看,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比你抄万次经书都有用。”
    四十三郎抿著嘴,脸都涨红了。
    就在高骄一如往常一样教训子侄时,忽然有人起身说了这样一句话:“叔父,去乡下看什么?看壮丁都被拉去修迎仙楼?还是去看地方田野荒芜,百姓畏之如虎?
    高骄愣了一下,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偏头看向右手边说话人,正是自己亡兄的小儿子,高唯,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然后下一刻,高駢暴怒,大吼一声:“你再说一遍?”
    高瞧起身,旁边高杰、高霸几个兄弟就要拉他,却被他给推开了。
    他起身走到中间,也不下跪,也不行礼,就这样指著外头,大喊:“叔父,你醒醒吧,別做你什么成仙得道的大梦了,你自詡强人,那你可知吕用之他们这些人早已弄得扬州怨声载道!再不將这些人给处理,扬州人如何看我高家人?军中將佐又如何看待叔父?”
    此刻,高駢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他琢磨了一下,问道:“军中將佐?哪些人联繫过你?”
    高睢愣了一下,抿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高杰、高霸他们赶紧出列下跪,表示高睢喝多了酒,说胡话。
    可看著这边跪著的一片,高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句:“恩,小八你也太著急了。等我死了,我这位置留给你来坐,除掉吕用之不是你反掌可为?想来到时候,军中的將领们也会好生拥戴你的。”
    一句话,在场子弟全部变色,只有女眷们不明所以,只是感觉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而说完这话,高駢直接甩袖,再不去看那高瞧一眼,离开了大殿。
    最后,眾子弟面面相覷,也不敢再留,纷纷带著家眷各回院子。
    只有高雕看著空空的殿內,惨然一笑,最后跟跟蹌蹌出了殿。
    四十三郎刚回院子,看到那案上的《法华经》,想了想,把它给放在了抽屉里。
    至於抄好的经文,他也没扔,只是收到了匣子里,左右也是个发心。
    做完这些,高崖就要回屋休息,旁边小廝脸色惨白的跑了过来,颤抖著,对他说道:“郎君,八郎君,他————他自戕了!”
    高崖愣住了,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小廝,抖著:“自戕?怎么死的?”
    “用刀自杀的。”
    ——
    一下子,高崖骇得坐了下来,一句话不说。
    忽然,他把抽屉打开,把那《法华经》扔给小廝,惊恐:“去,赶紧烧了,赶紧烧了!”
    小廝也嚇住了,连忙应声,却看见自家郎君飞也似的跑向夫人的后院,嘴嘟噥得老高,但最后还是带著《法华经》给烧了。
    那边高崖一进韦三娘的闺房,就躲在了床底下,一个劲在抖。
    韦三娘第一次见自己夫君这样子,也嚇住了,连忙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高崖满脸煞白,颤抖著:“八族兄死了!用刀自戕!”
    韦三娘也是嚇到了,毕竟刚刚人还好好活著,不过她也在安慰,便说道:“夫君,族兄也太烈气了,和家翁吵嘴,就寻了短见。
    没成想,她说完这话,高崖哆哆嗦嗦道:“我从来没————没在他的房间,见过刀!刀哪来的————。
    “,韦三娘愣住了,最后噗通一声坐在了床榻上。
    夫妻二人,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榻下,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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