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是绿豆，还是苍蝇？
    寧王常居百花洲別苑，但敕建正宅位於城中，万寿宫西边是巡抚衙门，东边便是寧王府，相隔两条街，原来最繁华的地段，近期生意却无缘由地萧条下来。
    入夜。
    街道空旷，食摊前挑著灯笼，火光昏暗，只堪照亮一方。
    “老板！”
    “客官有何吩咐啊？”
    食客满脸噁心，指著桌上那只碗：“你自己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碗里当然是米豆粥，不过边上却趴著只绿头苍蝇，只剩上半截身体，不知是煮化了，还是被咬掉了————
    老板上前，看了一眼，见食客是外地口音，点得东西又多，他神色淡定，屈指轻弹，小东西飞向黑暗，落在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
    “客官眼花了，那是一粒未煮化的绿豆。”
    “绿豆？明明是绿豆苍蝇！”
    老板冷著脸道：“真是苍蝇的话，它怎么不飞走啊？客官，凡事要讲凭证！
    ”
    “好啊，开黑店，你还敢毁尸灭跡————”
    食客简直气得发狂，擼起袖子，准备砸摊子。
    “黑店？”
    胖老板半点不惧，冷笑一声，指著万寿宫西边，夜色朦朧，只能看见四只猩红色的大灯笼，但谁都知道，那是江西巡抚衙门所在。
    “你见过衙门外开黑店的？”
    他趾高气昂，仿佛与半条街外的江西巡抚有什么关係。
    “吃白食，你可找错地方了————”
    刘宣子从街上经过，本想吃点东西，听见这番爭执，顿时失了胃口，径直走到巡抚衙门前，当值差拨见了，便要上前驱赶。
    “那家的小女子，衙门重地，岂可隨意停留！”
    “我从太原府仁孝里来的，奉老夫人之命，送信给孙大人，请叫张师爷出来，验查信物，便知真假，如果误了急事，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刘宣子神態从容，不卑不亢，將利害分说明白，两差拨一时难辩真假，却是有些为难，他们接触不到孙巡抚，便是张师爷，身份也比他们高出几个台阶。
    “大老爷祖籍山西，张师爷是大老爷最心腹的人。”
    “看样子，真是来送信的，要不哥哥去通传一声，別误了事————”
    “兄弟去吧？说不定还能討个赏呢。”
    “那行，你在这看著。”
    年轻差拨转身进了衙门，不过片刻，跟著出来一中年人，灰袍绸子衫，黑巾方帽，有些文人书生气，又有些市侩油滑气。
    “人在哪？”
    中年人顺著差拨所指，下了台阶，走到刘宣子面前。
    “姑娘是替孙老夫人送信来的？”
    “正是。”
    “可有信物？”
    刘宣子从衣袖里取出一方铜印，刻著孙族堂號，对方查看后，顿时变得客气起来，笑著將刘宣子迎进门，还瞪了眼差点误事的年轻差拨。
    “刘姑娘里面请，东翁刚下衙，知道老家来人，一定十分高兴啊。”
    “先生是张师爷？”
    “张师爷前不久大病一场，请假回绍兴老家了。在下李士实，也是东翁的朋友。”
    “原来是李师爷，失敬。”
    刘宣子跟在后面，巡抚衙门外面气派，內里除了正堂，各处都显破败，正应了官不修衙”的老话，士兵著实不少，单路上见著的，便有百八十人。
    “到了。”
    李士实將她领到书房外，里面亮著灯，无需通报，两人直接进门。
    孙巡抚坐在书桌后面，阔面长须，緋袍锦鸡，一脸严肃，正二品文官，上马管军，下马治民，朝廷在江西地界的最高官员，权力极重，与封疆大吏无差。
    “东翁，这是刘姑娘带来的印信。”
    李士实上前，奉上那方铜铸私印，孙巡抚接过，上下看了看，没有说话。
    “见过孙大人，在下受老夫人所託，前来送家书。”
    刘宣子拱了拱手，却是江湖人做派，也不是对主家该有的称呼。
    李士实接过家信，微笑道：“刘姑娘，东翁日理万机，时间宝贵，你还有什么话，就请说吧，除了家书外，若还有其他信件，也可一併交给大人。”
    孙巡抚轻轻点头，看了几眼，就將信放在手边。
    李士实又道：“说实在话，常给东翁送信的老家人，我都见过，並没有你，若无特殊情况，老夫人应该也不会托一个姑娘家赶几百里路来送信。所以，刘姑娘这个时候从太原赶来，肯定还有其他任务吧？”
    刘宣子点头道：“实不相瞒，我是国丈府门客，送家书只是幌子。”
    李士实笑了，自己所料果然不差。
    孙巡抚开口道：“孙某能受命抚臣，总揽江西军政，多仰仗贵妃娘娘恩德，娘娘、国丈若有吩咐，请姑娘儘管道来。”
    “寧王要谋反！”
    刘宣子说完这四个字，便看著两人，这不算什么秘闻，但他们好像有些吃惊。
    李士实问道：“寧王——要反，这是国丈公说的？”
    刘宣子回道：“原是贵妃娘娘的话。”
    孙巡抚咳了一声，道：“寧王最近是有些异常，本官也察觉到了，但说他要反，好像——好像也没別的实证吧。”
    “不需要实证。”
    刘宣子还是只说了五个字。
    李士实皱眉道：“莫须有？”
    刘宣子解释道：“娘娘的意思是，不用查证据，不用等圣旨，请孙大人立刻调集精锐诱捕寧王，解送回京也好，就地诛杀也罢，总之，不能再等了。”
    这比莫须有还厉害，万贵妃真是个人物啊。
    诛杀誉满天下的名王，听起来疯狂，却是现阶段一招妙手，前提是能成功，李士实、孙巡抚对视一眼，神色复杂，意味莫名。
    “娘娘有旨，自当遵从，但寧王盘踞江西多年，个个衙门都有其势力，孙某手下哪些人可信，哪些人有异志，难以料度啊。”
    孙巡抚看著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笑道：“锦衣卫有监督天下官员的权力，再隱秘的消息他们也知道，贵妃娘娘有没有交给你什么名单？知道江西哪些官员是可信的，我们才好诱捕寧王啊。”
    “有。”
    李士实忙道：“还不快交给孙大人。”
    刘宣子道：“事关几百號人的身家性命，名单不在我身上。”
    两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