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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渐解释。
    他一向有清晰的逻辑,缜密的思维,在面对小电龙时以详细的叙述口吻,将自己完整地剖析出来。
    “......最开始,只是觉得他是有一点奇怪的小羊。”洛春想了想,从头开始讲到,“很奇怪,我明明是有些抗拒别人入侵我的领域的,我一开始也拒绝过他了。”
    “但我又是可悲的容易心软的人,我的立场不坚定,只要一与他对上眼,一见到他高兴的样子,底线也要分寸也好,就统统统统都向他靠拢了。”洛春无奈地扶额,“感觉我自己根本没办法在他的亮晶晶的视线下存活三秒。”
    “然后接触稍微多了一点,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小羊。”他从袖口里掏出玩偶,用两只手捏住了小羊的肚子,企图回忆起阮绵身上的触感,“会偷偷玩果皮的样子很可爱,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身上粘了苍耳的样子很可爱,讲话的方式也很可爱。”
    “我早该意识到的,当我一直用可爱来形容一个人时,我就已经完蛋了。”
    洛春苦笑道,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再后来撞到了他受欺负,我在才那时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我想的那么脆弱。”
    他说:“他很勇敢,也很乐观,不会随波逐流,对世界也有自己独特的可爱看法...啊抱歉,我是不是又说了可爱。”
    “总之我想表达的是,他是很好很厉害的小羊,是初春的太阳,为了爱和希望而生的。”洛春目光下垂,视线停留在晴天小羊夸张的笑脸上。
    “明明我才是花神,但每次他向我走来,都感觉像带来温度,带来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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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正意识到的时候,是帕帕恰山谷第一次下雪的那天。”洛春说。
    “我喜欢冬天,但不爱下雪,但看见下雪时,又很想见他。”他轻轻道,“见到他之后,又很想抱紧他。”
    “我想去见他,看到可爱的东西也总想要带给他,我的家里已经堆了好多好多牛奶草莓和甜曲奇了,明明知道每次小羊也吃不了多少,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准备超级多。”
    有一阵风袭来,空气里有一种植物混合的香气。
    他吸吸鼻子,觉得没有一种像小羊:“后来偶遇他和其他人一起去集市,心里也会有点难过......你知道咸水湖里那些经常上岸上太阳的兔水母吗,感觉就像被它们蛰了一样,胸腔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疼。”
    “虽然很快就好了,但是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总感觉很伤害心脏,而且我那天好像没有很温和所以让他难过了,我下来还悄悄反省了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洛春:“他两天前向我表白,我其实很开心,但只开心了大概三秒的样子。”
    “我很快开始恐惧,他是这样喜爱生活和世界的小羊,是要被鲜花和太阳簇拥的。”他说得很慢,“但是我呢?我希望冬天漫长,还总是让鲜花快速死亡。”
    墙角处堆积了扭曲的泥人,洛春觉得自己也好像其中一个,掉落的肮脏情绪通通砸在地面上。
    “他会怎么想呢。”洛春声音空洞,已经因为某一个设想而感到恐慌,“会不会有一天为了追求美好放弃我呢?”
    他说完,又捂住眼:“但我觉得,我可能已经被放弃了。”
    “我什么都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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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说完之后,空间沉默了很久。
    他虽然不期待小电龙能有什么正面回应或者鼓励的内容,但持续的缄默也容易使人窒息,于是洛春拾掇好情绪抬起头,发现小电龙已经趴下了。
    洛春:“......嘿。”
    “啊抱歉。”小电龙勉强支起身,表情恹恹的,“讲完了吗?刚在什么存活三秒那儿就已经不想听了。”
    “说实话,你的这些担心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掏了掏耳朵,“我可是尊贵的龙!你们这点烦恼对小爷我来说实在是太低级了。”
    洛春笑了笑,没责怪他。
    小电龙是真听困了,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我是这样想的,说不定那羊也是这样呢。”
    “你看他那副蠢样就知道这羊肯定没啥城府......”
    小电龙话没说完,突然从脚边生长的藤蔓已经把他的脖子缠住了,洛春要笑不笑地望着他,以和蔼的方式明示他好好说话。
    于是小电龙轻咳一声,重新讲:“我的意思是,阮绵那货......活泼乱跳的,说不定根本没想这么多。”
    “你也别想得太复杂了。”他拍拍洛春的肩,“你和我一起揣度这些心思,还不如直接和小羊讲来得简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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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其实并没有对小电龙抱太高的期待,他讲出来,主要是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清醒,让自己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
    以至于小电龙给出这样的答复时,他还怪惊讶的。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小电龙白了他一眼,视线一转,看见角落里盛开的花便又乐了。
    “喂,帕帕恰山谷的花都要开到这儿了咯。”他幸灾乐祸,甚至还拍了拍巴掌,“你这小子,是第一次犯这种大错吧。”
    洛春弯了弯唇,没笑得很走心:“是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小电龙又打趣了他两句:“你该不会现在很害怕吧?”
    “害怕倒也不至于。”洛春摇摇头,眉间泛起愁绪,“就是有点惆怅吧,不知道该怎么补偿。”
    小电龙便嘎嘎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很是浮夸,连树根的花都被吓得摇叶子。
    等稍微没这么上头后,他歇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洛春的脸,突然开窍道:
    “你该不会是因为从来没有失误过,所以在犯错的时候才会这么惊慌失措吧。”
    那确实也是,洛春可是被评为模范神明的花神,待人温柔、为人负责、安分守己。
    让小电龙以人类的标准类比,洛春就是公司那位能力极强且有责任感的前辈。
    然后这位受人敬重的前辈有天上班忘了带保温杯。
    这么一想小电龙便明白了,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骄傲无比,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用力拍了拍洛春的肩:“你啊,还是太年轻。”
    洛春: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他哭笑不得,倒也没去反驳。
    小电龙确实比他年长,大概大了他八百岁的样子。
    但是按照龙的年龄寿命来看,小电龙现在还算青少年,心思单纯且有点中二,在为人处世上透着一股幼稚的劲儿,远不及洛春。
    他此刻摆出一副显摆样子,仿佛有一肚子墨水要说,洛春索性由着他去了。
    “你是没见过上代花神那刁蛮模样。”小电龙摇头晃脑,毫不留情地揭短,“我可不是夸张,她可是比我还任性很多哦。”
    第26章 爷可是高贵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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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代花神,洛春名义上的母亲,从某种程度上,是洛春童年时期的噩梦。
    明明两人还一起环游了异世界,但在这期间除了指导和教学之外却一点交流都没有,洛春在大多时候只能看见她清瘦的背影。
    如今听小电龙这么一说,洛春脸上才流露出惊讶来。
    ——倒不是与花神相识一事,小电龙活了这么久,只要他愿意,异世界的全部生灵都能是他的朋友。
    洛春奇怪的是:“可是上代花神在我印象里一直很严厉。”
    小电龙嗤笑一声,直接拆穿:“那都是她遇到你之后装出来的。”
    他叉着腰仰着头,还一副很自豪的样子:“我以前和她到处去捉鸡捕鱼,逗蛋蛋人还要放生他们的小鸟坐骑,累了就把大海冻住盖了睡觉,困了喜欢抓了云烤来吃,成天没完没了地混在一起玩儿。”
    “我的职责是管理雷泽利沼泽,她是要让四季交替春天按时到来,但我们谁都不管,谁都不在意。”
    “你还只是让一个森林的春天提前到来了,她以前可坏了,要么是让冬天没完没了地来,要么就是要春天永无止境地开,更别提什么四季颠倒,树木枯败,都是她心血来潮爱干的事儿。”
    洛春想象不到成天不言苟笑的上代这幅模样,心中的某种威严形象逐渐裂出痕迹,此刻说不出任何话,只抿着唇听他讲。
    小电龙:“她一直是以破坏为乐,从不把规定放在眼里,更不会像你一样,失职后还要内疚老久。”
    “她以前还总喜欢挑那些要表白的人类,故意让他们手里的花束枯萎。”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奇怪笑声,“她要看表白方惊慌失措,满脸羞红的模样。”
    “异世界管理局......就是你们的上司,拿她都没有办法,只有我有一天和她说别这样,拿人类做恶作剧不好,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洛春摇了摇头。
    “她说我懂个屁。”小电龙哈哈大笑,“她说就要看这种,看另一方会不会就此拒绝,看一段爱情会不会因为死掉的一束花就结束。”
    小电龙心情好极了,咂咂嘴评价:“我后头一想确实也是,一束花而已,如果只是因为枯萎了就吵了架分了手,那这段感情确实就没什么延续的必要。”
    洛春没办法与他共情,错愕地接受这一切:“她以前对我说过,要少一点同理心,不要因为花朵凋萎和动物死亡过分伤心。”
    “不不,这和我刚才想讲的内容不太一样吧。”小电龙挥挥手,“因为植物...没有成精的植物是不会有像我们这种高级生灵一样充沛的情感的。”
    他语气中有种高高在上的自豪感:“所以它们见到水源就会靠近,也不管水里有没有毒,见到阳光就知道开放,也不管会不会烧伤,见到你就只知道恐惧,也不管你有没有恶意。”
    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所以你不用太在意他们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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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轻轻蹙眉,对他的观点有些许不认可。
    但他在反驳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确认,便犹豫讲道:“我以前和上代花神第一次来到帕帕恰山谷的时候,有一只驯鹿想来敬奉我们,把他的女儿放到了我们家门口。”
    “那也是个有点冷的冬天,驯鹿那么小,我以为上代会将它留下来,但是她几乎是当即就把驯鹿送走了。”
    洛春咽了咽唾沫,迟钝地说:“我不知道驯鹿有没有活下来,但是上代把小鹿抱走之后,回来告诉我,以后遇见这种情况要强硬一点,不要在自己都没有能力的情况下帮助弱小,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不负责任的残忍。”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更冷酷一点的人。”
    当时的洛春年龄也并不大,在能走路后便与上代环游异世界,对这位严厉的“母亲”又敬又畏。
    年幼的洛春将上代说得每一句话都牢记于心且深信不疑,就算当时的自己还不能完全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是还是以自己稚嫩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严格地遵守了她的约定。
    最后洛春也只是望着窗外的风雪,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也正出于此,他柔软的心灵有了第一道枷锁。
    也正出于此,洛春尽了最大努力,却还是没有选择将那一晚的小羊救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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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电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长叹一口气:“......所以说啊,你们为什么有这么多负罪感啊。”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告诉他:“那天上代也很少见地过来找我了哦,和我说了驯鹿的事情,又问我是不是做错了,说些什么……面对你那双懵懂的眼睛时,感觉心灵在被炭烤,似乎所有的行为都散发着满足成年人自我利益的自私和恶臭之类的话。”
    “我就真的奇了怪了。”小电龙挠挠脑袋,“所以我决定用当初我回答她的话来回答你。”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小电龙这么说道。
    “森林中还有这么多动物,要是所有都往你们那儿塞幼崽,那你们家里成什么了?动物园?”他嗤笑一声,“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当时也还在到处旅行,带着一只不能跑不能扛的驯鹿干什么,神明的职责也不在此吧。”
    “再加上上代已经为驯鹿建了一座很大很牢固的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