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春还在想怎么不经意间,在不碰到其他小菊花的同时将死掉的扔走,见阮绵似乎很感兴趣,便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这些是修复的工具。”他点了点自己肩上的玄色包裹,“你看,书本不是还挺珍贵的吗,一本保养好的书寿命在一两百年以上,所以有时候会有人来希望我将脱落的书页缝补回去,或者更换书壳,让书的寿命长久一点。”
    阮绵:“哇!”
    洛春走慢一些,把步调与小羊调整一致:“这一次去镇上就是去修补教堂的图书的,那边书本太多,不太好挪动,所以一般我会直接过去。”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啊,所以我这一段时间都不在家,你不用大早上的过来哦。”
    阮绵方才的眼睛都还亮晶晶的,很有兴趣地听他介绍,听到他后一句话,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好喔。”不过他很快调整回来,又朝洛春爽朗地笑,拖长声音,“那我等先生回来。”
    在这一瞬间,洛春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带他一起走的想法。
    但这种想法微弱得像白日里的焰火,难以察觉、又很快消散。
    于是洛春没放在心上,将话题拉回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下次来我家里时我可以教你,修复图书并不是很困难,只是有些繁琐罢了。”
    阮绵果然又有了兴致,满眼期盼地望着他:“我可记好了喔!”
    洛春弯弯眼睛,宠溺地冲他笑,不过又想起什么,嘴角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皮,突然问:“小羊......你不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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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绵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他门口,会让洛春有时候忘记了,森林里有很多小动物是怕他的。
    方才小羊也说了,连他都知道生灵畏惧神明......那他不会害怕吗?
    而阮绵只是直勾勾地望向他,反问道:“那先生,你会觉得我烦吗?”
    洛春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大脑宕机了一瞬,话便直接出口:“什么?”
    “我没有给你任何准备,带着小草就跳着来找你了,我朋友说,这是没有情商的小笨蛋才会做的没有边界感的事情......那先生,你会觉得我烦吗?”阮绵勉强记得露露之前和他说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不用顾忌我的感受。”他又赶紧补上说明,“沟通是培养感情的关键,可能有时候我会太热情导致你感到冒犯,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一定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喔。”
    他认真地告诉洛春:“我要做能带来爱与舒适的小羊。”
    洛春本来能立即答复,但认为自己这样草草表率会辜负小羊的真心,于是深刻思索之后才回答:“没有的。”
    “我很喜欢你来。”他侧过脸,明眸如弯月,告诉阮绵。
    “而且,我很欢迎帕帕恰山谷最厉害的小羊来我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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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绵张张嘴,觉得头发都要炸开了。
    他有些难堪地转了转蹄子,耳朵向后仰去,“你都听到了呀。”
    “嗯。”洛春颔首,声音带笑,语气却很坚定,“我觉得你真的很勇敢。”
    阮绵还是兀自扭捏了一会儿,用余光悄不做声地抬头打量洛春,似乎在鉴别他语言的真假性。
    “好吧。”在确信洛春没撒谎后,他又支棱起来,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之前的问题,“那我也不怕你。”
    “我觉得你真的很好。”他叉着腰,用介绍自己一样的骄傲语气告诉洛春。
    “你是帕帕恰山谷最温柔的花神。”他说。
    “我们活该成为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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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但只是噙着笑,没有选择纠正他。
    小羊放下心来,一路上很开心,心口一块巨石落地,一路哼着歌顺着小溪走。
    洛春不自主地松了口气,因为阮绵蹦蹦跳跳没注意到他,他悄无声息地扔掉了死去的花花。
    秋天即将结束,溪边有着凛冽的水汽味道。
    阮绵喜欢从突起的岩石上跳着走,洛春便在临水的一方防止他滑倒。
    阮绵问起来那几丛平地而生的藤蔓,洛春便使了魔法给他看,还让他在藤蔓上躺着玩。
    后来到溪流的汇合处时,阮绵明明没有和他做任何约定,洛春却先一步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阮绵用力地点头,回答说好。
    他拿回了自己小背篓,大声地告别,一路目送着洛春离开。
    等到对方背影完全消失后,他才垂下头来翻了翻,发现背篓里之前找到的漂亮蝴蝶不见了。
    他想可能是被小山羊撞翻的时候弄丢了,便原路返回准备去找一找。
    他在路上看到了两朵奇怪的花,和自己之前采的小绿菊长得很像,只不过都死掉了,且枯萎的姿态很奇怪,好像被抽干了水分,手指一捏便碎成片状。
    阮绵本来没放在心上,但看到第三朵一模一样的死花后,他逐渐觉得不对劲了。
    第14章 花神洛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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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头的洛春,对阮绵的遭遇一无所知。
    他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意识地回想小羊说的话,觉得去镇上的枯燥路途都有趣了很多。
    但这种快乐在进入教堂后戛然而止,堆积成山的书本在等着他。
    洛春为了能早点回去,压缩了睡眠和吃饭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做,竟然也用了一周余。
    这也导致他精神高度被压迫,在工作结束后一心想回帕帕恰山谷,但却没撑到去找小羊,在跨进家门后便缩到床上睡了过去,断断续续地做起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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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的梦不连贯,但做得很漫长。
    梦里他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喜欢赤着脚从山脊处奔过,张开手抓住阳光。
    于是四周的风都朝他袭来,两侧的花便向他盛开,好像是他带来了春天。
    他用眼睛记录青稞颜色的变化,用手指去试探春水消融的温度,用脚印丈量过山的形状,也站在风车顶俯瞰村庄的模样。
    他跟着上一任快要退休的花神——他名义上的母亲——学习技能、认知世界,尝试召唤出听话的藤蔓,发出花朵能听见的声音,再轻松消灭一株植株的生命。
    从植物的角度看,他更像一位不讲道理的死神,被触碰到茎叶便会死亡,被抚摸到花瓣便加速枯萎,所以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最好是顺着他的心意,听到他的声音便迅速盛开。
    花神花神,洛春落春,他的职责是让春天按时到来,让所有不合规矩的枯败。
    洛春不喜欢这样,他想成为受人爱戴、温柔善良的神,可是他力量太弱不够让人折服,近似于威胁的手段又太过残酷。
    所以花神洛春其实并不喜欢春天,他希望冬天再漫长一点,雪再厚一点。
    只要春天来得迟、更迟,他就能永远无忧无虑,只用想明天朝哪个方向奔跑,不用做不被鲜花喜爱的神。
    大概是他还是个小孩的缘故,世界总是倾向于他的。
    于是有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风雪连天,视野内的一切都是雪白的。
    他混乱的梦里颠三倒四,混混沌沌,将脑海里所有纯净白色的东西都联系起来。
    譬如那一年的雪、飞鸟的羽毛、骤然直视的太阳、无端崩塌的盐堆、有序排列的蛛网、掉落的粉笔灰烬、被晒得蓬松的棉花。
    还有偶然遇见的洁白生灵。
    洛春至今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应该是被动物放弃的幼崽,孱弱又倔强,在茅草堆缩成一团,微弱地呼吸着。
    风雪那么大,每一朵落在他身上的雪都是负担,能压垮他的身体,掐断他的呼吸。
    他看起来可怜极了,每一次喘息都需要全身的力气,且即便如此,也难以带来足以支撑自己的能量。
    当时还很小的洛春,不知所措、害怕无比。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可能在流浪的途中带一只体弱的动物一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救助一只濒死的动物——或者说,怎么让它能扛过这个冬天啊,食物、水源、还有弱肉强食的法则,它的身体如此瘦小,到底能怎么撑过去呢?
    上一届花神希望他少一点同理心,花自然会枯萎,动物最终会老去,不要对自己没有办法掌控的事情倾尽心力、过分上心。
    于是那一天的洛春,犹豫又犹豫,踌躇再踌躇,最终只是取下外套和围巾,一层一层将它包裹住,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别往后看、别继续想。
    好吧。当时独自在雪地里奔跑的洛春闭紧眼睛,在心中祈祷。
    冬天还是快快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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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春觉得自己这些个梦很没有动机,但总是翻来覆去地出现。
    有时是那团生物痛苦喘气的模样;有时是围巾落在破碎的雪地里画面,好像是没有流干的血;有时是奇怪的第三视角,呈现了整个他逃跑的过程。
    在洛春回来的时间里,这些梦反反复复入侵,导致他完全得不到睡眠带来的放松感。
    所以这一天洛春醒来时,心情也称不上很好。
    他吁一口气,从窗外看出去,风景萧瑟无比,树叶掉落,植物休眠。
    这已经是他连续睡不好觉的第四天,屋前依旧空空如也。
    这倒也是,洛春没有告诉小羊自己已经回来了,加上这几段梦做得别别扭扭,严重影响了他的精气神,他总想等着状态好一点再去找小羊。
    说来也奇怪,这只没太有边界感的小羊擅自闯入了他的领地,但也没做太多不讲礼貌的事情,早些时候甚至是放了东西就走,像在单方面示好。
    而洛春相处下来也感觉他并不坏,并没有产生不舒适,相反有种惬意感。
    以至于在小羊只是缺失几天,都让洛春从奇怪的角度觉得不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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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以后,帕帕恰山谷的气温骤降,低温让洛春更加萎靡不振,觉得今年的冬季漫长且寒冷。
    在小电龙来串门时,洛春告诉了他这个想法。
    小电龙几乎是立马吐槽了他:“怎么会呢,今年明显是个暖冬。”
    “去年可冷了,很早就开始下雪了好不好。”他当自己家一样大咧咧地坐上洛春的沙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饼干,“而且你不是不怕冻吗,啥季节穿个褂子就能到处跑,以前怎么不见你关心温度。”
    那饼干是洛春这几日烤给小羊的,特意选择了云朵的图案,还画了棕色的小角。